误会

跟一个态度良好的新人类说话真累，我不免头疼，又不由羡慕起这些新人类，都四十五岁了，跟传统意义上的二十岁相差无几，长达一百多年的青春使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足够精彩的人生，远古小说中集多种马甲于一身的在那时显得荒诞至极的情节到今天绝非空谈。大多数人都在不同领域有不同的成就，比如我之前随口扯过的男团Bill中有个成员就是建筑师转行，更有甚者在八十年间开辟了三个新学派，如果当年的牛顿爱因斯坦诸人有幸生在当下，大概人类几十年就能走完数百年的路。事实证明，时间能战胜所有不可能。

可我只是个俗人，时间只是一杯透明的水，即使装满了我的心，看上去也还是空的。

我仰躺在床上，不自觉又观察起这个不大但一应俱全的房间。身下的绸被好似羊毛般柔软，比流云都更绵顺。依旧是白色基调的背景布局，每一面墙壁都充当梦境的画布，我可以作为灵魂的梵高，把思想凝成画笔，脑中伸长的双手捏住空气的一端，悬浮的因子碰撞润出黑的白的五彩斑斓的油墨。如果宇宙不介意，我会向它借一点银河，融进水泽莹润的油墨中，调得流光溢彩、晶莹剔透，把我的想法封入无规的水晶。而我作为一个欣赏者，抑或是另一颗琥珀中永久封存的作品，就像掉进时空裂缝，逃脱时间的捕捉，我在我的整个世界中成了老天和上帝。

仅凭种种想象我就已经兴奋不已，第一个设计出这种功能的人简直是个前无古人的天才。所有人都可以使自己置身于所喜爱的独特世界，即使只有一个背景。我们都站在虚幻和现实的边界，同时拥有两者。想象一下当你与迎面走来的朋友点头致意时，你看他从和风煦雨的草原脚踏晨露走来，他见你自愁云密网、鸦鹊横飞的古堡与吸血鬼擦肩而过。而在我眼中，你们只在一个普通的白墙转角相遇，唯一的装饰是一盏绿植灯。

这时候门铃响了，是吴莎她带来了所说的视膜镜，是两块很薄的晶片。

“谢谢。”我接过，但不动作。

“视膜镜已经录入了你的信息，使用起来不会有障碍，它还可以在雨中无障碍视物。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先走了，你用智脑可以随时呼叫我。”

她走后，我查看智脑时，果然有她和宗博士的联系方式，不禁自嘲，说得冠冕堂皇、信誓旦旦，到底也只是把我当作保护动物，随意就能修改我的智脑。

视膜镜被我丢在柜子里，在我看来，真实的空无一物比虚假的包容万象更生动。

我小憩半晌缓解这一路上的精神疲劳，下午吴莎来通知我房间准备好了。

“你的要求很简单，这不算难题。”吴莎递来一个指环，示意我跟上她。她带我从圆塔后的一条廊道尽头的露天房间，坐上一台两座舱的乘机。我这次可以较低地俯瞰研究所。

圆塔后有一片茂密的树林，那些我见所见的奇花异草争先恐后钻进树与树间的缝隙。生命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一呼一吸间都有属于自然的潮汐翻涌流淌，好似一片无垠的深绿的海洋盈满五光十色的星点。

在树林往后，能瞧见一连片白色建筑的剪影，我想那是生活区，于是问:“你们下班后就住那里吗？”

“是的，常住研究所的人不多，只有前面一片属于我们，后面都划给了传统人类。研究所同时进行很多项目，每一个研究对象要求都不同，但大多数要求独居。最奇葩的一个要我们盖了一座城堡，配备了几百个服务型机器人，满足他cosplay的欲望。”吴莎很耐心地解释，说到这里面上有些无奈。

“这种要求你们也听？”我表示很惊讶。

吴莎扶了扶额，依旧笑着:”让研究对象保持愉快且放松的状态很重要，这些要求也只是麻烦点，但都不是什么难事。”

我猜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也毫不避讳地说提及：“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是保护动物吗？”

这当然是主要原因，自古以来，从“保护动物”这一概念诞生后，那些同在一个名录上极别相同或不相同的动物们，被打上了“濒危”和“易危”等标签，成了如莲花一般只可远观的弱势群体”。各种政策层出叠见，为其发声的组织也屡见不鲜，社会资源为它们保驾护航，因掏卵捕猎坐牢的人不计其数。可以说从被列为“保护动物”的那天起，它们的一生都有人为其负责，为其排除万难，这点从四百多年前有国家愿意为了两只大熊猫建一座宫殿就可见一斑。

新人类在技术突飞猛进的基础上几乎全面继承了前人的优良品质，便也法古为数量日削月减的传统人类建立保护区，并对《保护法》多次增删补改，其中有一条是这样的——为传统人类提供适宜的生活环境，并在不与新人类人权冲突的条件下遵其意愿。

但在旧人类眼中，这只是他们丑陋行为披上的一层光鲜外衣。

我扭过头，不乐意再看吴莎，那总是在视野中占据一角的莹蓝色小杠是一颗抹了毒的狼牙，时刻提醒我那些表面平和的新人类只是披着羊皮的狼，唯有尚未成熟的单纯羊羔才会接受他们的好意。就凭这一道搭载智能体的蓝杠，他们和我从生物学本质上就注定不是同一物种，我们只会是敌人。

吴莎笑了出来，她圆润的酒窝伴随脸颊的肌肉仿佛就在我眼前跳动，她说:“你是这样想的吗？倒也算正常，不过，即使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我还是很难把你们当成正常意义上的动物，毕竟，你们有才华有思想，不管是外形还是生活方式都和我们一样。真要像对待动物一样对待你们，至少我目前是做不到的。”

“是吗？”我嘲讽道。

“你不信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咯。”吴莎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们凭什么动我的智脑？”

“智脑？”她有些疑惑:“你是指你的智脑里面有我和博士的联系方式？那是因为这个项目每一个试验人员的智脑都会被发送对应的负责人和博士的联系方式，但你的智脑等级太低了，开机密码比在门上系一根藤条还形同虚设，我发信息就好像直接从门缝里丢一张纸条，可以直接越过你的锁。除此之外，我可什么也没干过。”

她的样子不像撒谎，而且对于我，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一百个我加起来也斗不过他们一根手指。

所以，我是真的错怪她了？

“对不起。”我说：“我错怪你了。”

吴莎听着我别扭至极的道歉，眉开眼笑地说:“你需要换个新型智脑吗？不然每个研究人员都以随意查看你的隐私了。”

我心想，我人都到这里来了，还能有个屁的隐私，要查还不是一样查得到。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又改口道:“需要，不过你们不能对我设防火墙。”

“没问题。”

说话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到地方了，乘机停在了一栋二十多层楼房的门口，一个小机器人将乘机拖走。

眼前依然是白色大楼，吴莎带我进了电梯，墙上的鹰眼扫描她的耳侧。透明梯立刻启动，俯仰之间便来到了房门口。

吴莎说:“这是直江区13A栋的7楼，每层楼只有一个人住，你的楼上楼下是其他项目组的人，无聊了的时候可以互相串门，房子里有小管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它，再有其他事情就联系我，房子只录入了你的信息，祝你玩得愉快。”

见她要走，赶忙拉住她的衣袖，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我到研究所这一天，没有一个人告诉我需要做什么。”

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是研究怎么使传统人类自然繁育基因更具有活性，但从我踏进研究所以来，没有任何人提起我需要干什么，我也绝不相信他们这么好心想养着我，这是陷阱，是伪装成温柔乡的毒药，是阴谋的引线被点燃的硝石味。

吴莎只留下一句话:“这些我不太清楚，具体等博士通知。”

偌大的房间只留下我一人久久凝视已经紧闭的纯白房门。不甘和气愤涌上心头，我死掐住手心，咬牙切齿地杵在原地，眼前闪过的一帧帧、一幕幕，全是那道令人厌恶的蓝杠。我被恶心得浑身战栗，捏紧拳头，双目猩红，对着门板就是一拳，四指发出一声脆响，白门却纹丝不动。

“都是一群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