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警卫比红痣素养高多了，他只漠然扫了一眼我全身，领着我往里面走，一个字都没开过口。

这栋圆塔建筑内部仍是以白色为主基调，进门是圆形中央大厅。半圆形的类似歌剧院的拱顶，其上用大理石刻出一幅古欧风的怀抱婴儿的圣母像。拱顶应该有特殊设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圣母像都泛着澄莹柔和的光，像披着蝉翼织成的薄纱，镀给圣母的皮肤晶莹、滑腻的柔质，婴儿在她怀里酣睡，连不小心露出的胎毛都浮动着梦呓，仿佛风拂拂一吹，那几根可爱的稚嫩的毛发都能搔过我的心脏，痒痒的、怦怦作响。

我心跳加速，移不开目光，这幅神圣的画面剥夺我的神智，就像真的有一位怀抱婴孩的母亲在我头顶哺育生命，一挪动就能嗅到醇香。

这太奇怪了，一块浮雕怎么能有这样蛊惑人心的本事。

来往的人不多，除了那个警卫，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他甚至还贴心地放缓脚步等我回神，显然是见怪不怪。

“这块浮雕——”长脸的鹰钩鼻警卫正准备走，我叫住了他。

“是洪利的遗作。”他惜字如金。

洪利，我顿时了然，当代最著名的雕塑大师，依然保持着最原始的手工刻作，浮沉一生，有三十二件作品流传于世，在《保护法》颁布的第九年去世。不太重要但又不得不提的一点——他是传统人类的一员。

这段小插曲到此为止，这个警卫不乐意说话，套不出什么东西。

我的目光再度转向这里的环境，先前被浮雕打断的观察得以继续。大厅正里靠墙有一圈服务台，其后坐着一名机器人服务小姐，逼肖真人，但只是个摆设，真正起作用的是台面，点一下就会出现悬浮蓝屏，但我没有仔细看。警卫带我拐进右边走廊，廊道左右的房间只有个错别开了门，门上挂了名牌，大概是办公室。走廊不长，最显眼的是每两个门间都有一篮绿植，有一团光透出，是道上唯一的光源，这种生物能源灯已经广泛运用。走道尽头是一截玻璃长廊，玻璃几乎与外界环境融为一体。面对面两排长凳连着另一幢圆顶尖塔的楼房，楼外表面隐约看出许多暗纹，即使阳光万般耀眼，反射的光线也不甚刺眼。

进门、搭电梯、登楼、走出、拐弯、开门、落座。

警卫走了，米黄门自动合上，发出“叮”的一声，与窗台风铃的叮铃揉成一股，都像是风的慰问。但我知道，那是一响警钟，把我心中自由的大门贴上封条。

转回视线，我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对面的人只是微笑，指尖滑着屏上的信息，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坐在门旁的沙发上，高感应度的浅黄沙发凹出与我身体契合的形状，小机器人端来一杯水停左脚边，表示开机响应中的黄色光点像一根芒尖戳着我的脊梁骨，使我冷汗直冒。

为了转移注意，我掐着手指，汗湿的额发搭在眼睛上。我不想落于下风，想作出一副我也当你不存在的样子，但左右忽闪的眼睛一定出卖了我，我索性不装了，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对面的男人与外面一抓一大把的美丽模板不同，他五官中上，在审美疲劳的我眼里甚至有些惊喜，头发毛糙，但衣冠整洁，唯有一双眼睛如鹰般敏锐。

“俞一弦。”他微笑，同时在屏上点了下:“你可以叫我宗博士，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你应当知道项目的大概内容，最近的风言风语确实很多。虽然这里跟保护区内不太一样，但我们会尽力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什么都行？”我心怀困惑，不过顺了话茬。

“尽量。”宗博士认真点头。

“那现在送我回去。”

“这个不行。”

我撇嘴，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此时我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要在暗无天日的圆塔里度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准备，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于是我狡黠一笑，说:“我要一栋别墅，全木式榫卯结构。中式风格装修，最好按东方区拙政园的样子搭一个小型园林，要有小桥、流水。春天有十二种兰花，夏天芭蕉叶能当伞撑，但不要有蚊虫，秋天果香满园，冬天有半尺厚的雪，但不能冻死我的鱼。室内恒温22℃，配备八十个智能机器人伺候我，最当红的男团Bill要来单独为我表演，还有……我想到了再说。”

我好整以暇看着他，不由露出一丝讥讽，宗博士似乎被难倒了，皱眉的样子无由让我紧张。

“我以为，你会提更高的要求。”他面对我自以为是的笑意，打击我那粗陋无知的思维:“来到研究所的六人中，你的要求是最低的。”

“是吗？”我试图掩饰这微妙的尴尬，我从小生活在黄金时代区，这里的人习惯按照四百年前人们的方式生活，好像这样做他们就真的生活在黄金时代似的，于是我对保护区外的新人类科技水平知之甚少，最多也只是看看外界大新闻，而对生活生产方面的内容几乎相当于盲人过马路。我轻咳一声说:“我乐意。”

话音刚落，门就被叩响，走进一位短发及肩的精瘦女人，我猜测是宗博士的助手。

“吴莎，先带这位俞小姐去房间，通知机工部按她的要求布置，两天应该差不多，另有安排我再通知，这几天你就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我说过，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好的博士。”

吴莎应该是个很开朗友善的女孩，她脸上的笑容有醉人的力量，至少我对着她，不会想摆出扎人的刺猬态度。

她带着我左拐右拐，我意识到这个看上去不大的研究所别有洞天。它像个应有俱有的麻雀，但千篇一律的白蒙蔽了我大脑本不灵敏的感知力，我仿佛被投入一片乳白色的浅海，不由心烦气闷。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研究所到处都是白的，看着不闷吗？”

吴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想明白了什么，解释道:“我忘了您是传统人类，研究所的墙在我们眼里只是一块画布，每一个新人类都可以用芯片将墙壁和环境没置成喜欢的样子，对您通俗一点，就像是切换电脑壁纸一样。”

我明了，不再说话，心想没成新人类就活该受这种罪。

“不过。”吴莎话锋一转:“有一种视膜镜也有同样的效果，虽然已经淘汰很久了，研究所的仓库里应该还有，等会儿就给您送来。”

"谢谢。“我说，“对了，说要套别墅是开玩笑，我只需要一个干净的房子。把我在家里的东西复制一遍就行。”

“好的。“吴莎点头微笑，旋即在悬浮屏戳了几下，语调轻扬:”您真是一个简朴的人。”

“谢谢。”我不失礼貌回以商业微笑:“你多大了。

“啊？"她被问得一愣，显然不明白我转话题的功夫怎么如此生硬，但还是温和回答:“四十五，新公历190年生人。”

我点头：”我十八，比你小得多，不必对我用敬称。”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俞小姐、俞女士，或者是名字，随便你。”我背对她将手一挥，没等回答，使进房间关好了门，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