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与喧嚣码头判若两个世界——巨大的龙门吊如钢铁巨兽盘踞,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堆叠成连绵的金属山脉,在灰霾天幕下投下沉重而压抑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与松木油脂混合的粗粝气息,重型卡车的轰鸣与吊机运作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
在集装箱丛林的边缘,一栋相对规整的三层小楼矗立着,楼顶“秦氏集团(清化)建材中转及办事处”的招牌在尘埃中显得格外刺目。楼前不大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门口岗亭外,一名制服保安正百无聊赖地踱步。
秦珞下意识地攥紧秦政的衣袖,将他猛地拉入一个巨大集装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等等。”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不能直接进去。”
秦政英挺的眉峰微蹙,少年气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解的困惑:“那是二叔的地盘。”
“秦政,你记忆停在十年前,自然觉得血脉相亲,可这十年,秦之淮和秦泽、秦瑜犯的错都是你去补的窟窿,他们一直是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失踪遇险的消息如果被他们得知,不知道是会倾力相救,还是…落井下石,我先去看看情况。”只是关于秦瑜被“送走”的隐秘及其与自己身份的致命牵连,她选择缄默。
秦政眸色骤然一沉,锐利的目光扫过那栋看似平静的小楼,他沉默颔首:“好。”
“你藏好,千万别露面。”秦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努力让表情恢复成一片无波的湖面,她理了理衣襟,从阴影中走出,步履看似从容地走向岗亭。
秦珞脸上挂起职业化的浅笑,走到保安面前:“您好,我是宏远建材的采购助理小林,约了来看松木规格和库存。”声音清脆,神态自若。
保安随意打量她几眼,递出登记簿,秦珞快速填着虚假信息,状似无意地闲聊:“对了大哥,这次量有点大,我们李经理说最好能让秦二爷亲自拍个板,不知这次有没有运气见到他老人家?”
保安摇摇头,语气随意:“秦二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儿,一年到头也难见几次。倒是最近新调来一位主管,很受重用,办事处大小事都归她管,你找她准行。”
女主管?秦珞面上不动声色,道谢后步入办事处小楼。
楼内是寻常办公景象,略显陈旧但整洁,前台将她引入一间小型会客室。
“秦小姐稍等,主管马上到。”工作人员退了出去。
秦珞坐下,目光扫了一圈,突然起身询问:“请问洗手间在?”
“走廊尽头右转。”工作人员指向方向。
走廊空旷,秦珞拧紧水龙头,一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对话,自走廊另一侧的楼梯间由远及近——
“…哥,爷爷那边…是不是知道你们没按安排送我走?要不…我还是别露面了,省得添乱?”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秦珞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冰手攫紧,是秦瑜!那个早该在深山中“苦修”的人,竟出现在清化。
一个阴冷不耐的男声响起,“怕什么?清化是咱们的地盘!秦珞就算死在这儿,消息到了老爷子耳朵里,也有的是办法撇干净!你过去就是出口恶气,难不成还真想给她摆接风宴?”
秦珞记得这个声音,是秦泽。
“爸那边…有消息了吗?秦政…他真的还在集团?”秦瑜的声音透着急切。
“哼,”秦泽冷笑,“刚来的消息,秦政亲手操盘,又闪电吞了两家对手的核心业务,那种快准狠的雷霆手段,除了他本人,集团里还有谁有这本事?”
“秦珞居然也出现在了这里,还是被老爷子派过来监察的,那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呵,你忘了,秦珞是计划里关键的一环…”秦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残酷的清醒,“她现在能出现在这儿,不一定就是老爷子的安排,或许集团那边也只是秦政的障眼法,他们…”
脚步声和交谈声随着他们拐向另一条走廊而渐远、模糊,最终消弭。
秦珞背抵着冰冷墙壁,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指尖冰凉刺骨。
李明轩的疯狂、楼顶的寒风、坠江的窒息…所有碎片被秦泽冰冷的话语瞬间串联,指向一个清晰而恐怖的答案——幕后黑手,正是二叔秦之淮!
他们不仅要秦政的命,连她也是必须抹除的目标!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海倒灌,瞬间将她淹没。她强撑着几乎瘫软的身体,不敢有丝毫停留,迅速沿着另一条道快步朝大门走去。
路过岗亭,保安笑着招呼:“林小姐这就走?谈妥了?”
秦珞勉强挤出一个僵硬如石雕的笑容,喉咙紧得发不出声,胡乱点头,脚步踉跄地冲向秦政藏身的集装箱阴影。
秦政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立刻意识事情有变,他刚要开口,秦珞已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冰凉刺骨,声音发抖:“走!快走!”
她根本不给秦政反应时间,几乎是拖拽着他,跌跌撞撞冲向主干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尖叫:逃!立刻!马上!
秦政虽然有疑问,却只是皱着眉,本能地顺从了她的牵引,忍着腰部的钝痛,竭力跟上她的步伐。
冲到路边,秦珞几乎是扑向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也不管来之前所担心的车费问题,拉开车门便将秦政塞入后座,自己也紧跟着钻入。
“师傅,市中心,去人最多的地方!”
引擎轰鸣,车辆汇入车流,后视镜里,灰色小楼迅速缩小、消失。
直到车辆驶入车水马龙的市中心,周围充斥着喧嚣的人声、明亮的橱窗和食物的香气,秦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像被抽掉骨头的弦,骤然松弛。
秦政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耐心地等待惊涛骇浪在她心中平息。
出租车在广场边缘停下,两人下车,在路旁一张供人休憩的长凳坐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熙攘的人潮上。
秦珞靠坐在路边的座椅上,冰凉的手脚慢慢回温,惨白的小脸也终于浮起一丝血色,她又深吸了几口带着城市尘埃的空气,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秦政。
他安静地坐着,侧脸线条在阳光下干净利落,眼神深邃而平静,带着无声的询问。
秦珞看着他,心中天人交战,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记忆的秦政,肯定无法接受他亲近信任的二叔,是那个最想要他性命的人。
她最终还是艰难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刚才…在里面,我听到了秦瑜和秦泽的对话。”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终于直视秦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策划这一切,甚至想要你命的…是你的二叔,秦之淮,我知道…这对现在的你来说,很难接受…”
秦政的瞳孔果然骤然收缩,英气的脸上瞬间掠过震惊、难以置信和被至亲背叛的剧痛,眼神如风暴席卷的海面,瞬息万变,然而,那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没有质疑,没有愤怒咆哮,只是深深地看着秦珞——
看着她强作镇定却依旧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竭力掩藏的惊惶,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笨拙却无比郑重的温柔,轻轻碰了碰秦珞冰凉而失去血色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信。”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没办法,我更信你,小珞珞。”
“小珞珞”三个字再次被他自然唤出,秦珞的心猛地一颤。
“其他的…现在没办法细说,也没时间解释。”秦珞的声音带着疲惫的颤音,她努力挺直脊背,“这次毫无防备出现在他们面前,是我们大意了,秦泽已经推断出来,你很大可能也在清化,这里是你二叔经营多年的地盘,他想找到我们…易如反掌。”她突然想起了香香临别时带着泪光的承诺,“我们现在…必须藏起来,躲开他们的耳目,等一个月…等香香姐的船回来,我们就能离开!”
之前绑架她的人用小童来威胁她,如今她歪打正着消失在了h市,那群人应该不会再打小童的主意。
而且,她必须清楚的是,绑架她的和李明轩,是两波人。
除了秦之淮,到底还有谁不想再看见她?她现在脑子一团乱麻,只知道,危机四伏。
秦政听着她带着惊惶气息的安排,看着她明明自己害怕得指尖都在微颤,却还要强撑着为他分析局势、寻求生路的样子,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只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慌张之色,反而异常的沉静。
秦政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肩膀仿佛一座无形的堡垒,为她隔开周遭的喧嚣。
“别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秦珞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我只是失忆了,并没有失去保护人的能力,他是怎么护你的,我也可以,小珞珞别担心,一切有我。”
秦政眼里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与掌控力悄然复苏,却又带着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坚定的温柔。
秦珞只是定定地回看着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
秦政眼中染上了笑意,“那个27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