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港东区,在三十公里之外。
眼见秦政抬手便要招呼一辆出租车,秦珞急忙拽住他的小臂。
“等等!”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蓝白相间的指示牌,上面画着列车的图案,“我们还是坐地铁转公交吧!”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实际、最符合他们目前窘迫状况的方案。
秦政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地铁?公交?这两个词在他17岁的认知里,属于遥远而模糊的“公共设施”范畴,与他出行必有专车接送的日常完全绝缘,他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入乡随俗”的决断:“好,听你的。”
地铁站入口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吞吐着形形色色的人流,秦政颀长挺拔的身姿在略显逼仄的通道里,如鹤立鸡群一般格格不入,他示意秦珞在入口处稍等,自己则走向那排自动售票机。
秦珞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想象着这位自小钟鸣鼎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面对第一次接触的事物该怎样的手足无措,她甚至做好了随时上前帮忙的准备。
可眼前那人并没有直接上前操作,而是先站在几步开外,目扫过整个售票区域,并且精准地捕捉到了旁边一对年轻情侣的操作流程:选择线路、确认站点、投入纸币、取票找零,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下一秒,秦珞就看见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点划如飞,线路站点选定,几张纸币被流畅地塞入机器,动作行云流水。
机器发出悦耳的吐票声,修长的手指夹着两张薄薄的车票,秦政转身走回,将其中一张递入秦珞掌心,动作十分自然。
“给。” 他将票递到秦珞手上,深邃的目光却投向闸机口那些拿着手机、轻松一晃便通过的人。
秦政眉头微锁,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少年人对新事物的好奇,“我看售票机上面写着‘扫码支付’,还有那边,那些人拿着手机晃了晃,闸门就自动开了…” 他微侧着看向秦珞,探究的目光如实质,“这十年…已经智能到这个程度了?”
秦珞注意到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和敏锐的观察力,不由得感叹,大佬果然是大佬,即便记忆倒退,那份随时捕捉环境变化、解析新事物的本能也丝毫没有减弱。
她压下心绪,简单地解释:“嗯,现在的手机功能很强大了,支付、乘车、看视频、买东西…几乎无所不能。扫码支付就是用手机里的软件扫一下那个二维码或者感应区,就能付钱或者过闸机了。”
秦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拥挤的车厢如同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混杂着汗水、廉价香水、食物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秦珞下意识地皱了下鼻子,更让她担忧的是身边的秦政。
他高大的身躯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显得尤为局促,陌生人的肢体不可避免地蹭到他的胳膊、后背,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身体瞬间绷紧,眉头紧紧锁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秦珞看得出,他眼中是毫不掩饰流露出的极度的不耐和冰冷的不适,仿佛随时会爆发。但每当有人流推搡着靠近秦珞时,他总能强忍着自身的不适,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稳稳地圈在秦珞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大部分拥挤和碰撞。
秦珞被他半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结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因忍耐不适而微微起伏的呼吸。
一种久违的、被全然庇护的安全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异样悸动,悄然在心底滋生,让她的心跳失了章法。
“你还好吧?” 秦珞微微侧头,担忧地看向秦政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更担心他腰部的伤,车厢摇晃,人挤得像罐头,根本没有空位。
秦政喉结处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还好。” 言简意赅,但紧抿的唇线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他。
秦珞知道,他在强忍。
坐在秦珞正前方座位上的两个年轻女孩,从两人进车厢起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们。
此刻,两人凑在一起,用自以为很小声、实则清晰可闻的音量兴奋地窃窃私语:
“前面站着的那个帅哥和他女朋友,颜值也太顶了吧!”
“绝了!这侧颜杀,这身高差!你看那帅哥护着女朋友的架势,男友力MAX爆棚!”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刚出道的新人?在拍什么隐藏摄像头的明星体验真人秀?比如‘一日凡人’挑战?”
“超有可能!你看那气质,那骨相,绝对不是池中物!感觉下一秒镜头就要怼脸了!”
“天呐!那我们是不是该表现一下?要不给他们让个座吧,说不定还能入镜头呢!”
“对对对!让座让座!帅哥美女这边坐!” 两个女孩达成共识,立刻热情地站起身,对着秦珞和秦政招手,脸上洋溢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笑容。
秦珞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秦政,后者显然也听到了那些“明星综艺”的猜测,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和荒谬感,但并未反驳。
他微微颔首,算是道谢,小心地护着秦珞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当他自己也终于能坐下时,紧绷的身体线条明显放松了一些,虽然腰部的姿势依旧僵硬。
秦珞看着那两个还在兴奋讨论“隐藏摄像头在哪”的女孩,不由得低声感慨:“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道。”
秦政闻言,侧目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少年式洞察的弧度:“颜值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它能快速吸引流量,转化为商业价值,无论是娱乐产业、时尚行业,还是普通消费领域,‘颜值经济’都是不容忽视的一环。代言费、广告费…本质上都是对这种稀缺资源的市场定价。” 他的分析冷静而专业,带着17岁少年特有的、对世界运行规则的敏锐认知和表达欲。
秦珞听着他这番头头是道的“颜值经济学”,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车厢晃动的光影下更显深邃俊朗,心中那份因被“看脸”优待而产生的微妙感更重了。
她撇撇嘴,带着点不服气反驳道:“重要的还是看人品和能力,外表只是一时的。”
秦政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她略显苍白的脸依旧精致,鼻梁挺翘,眼睫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一种易碎又倔强的美感。
他注视了她几秒,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你顶着一张这么好看的脸说这种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轰——!
秦珞只觉得一股热流瞬间冲上脸颊!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秦政…说她…好看?那个27岁、对她只有冰冷和恨意的秦政,从未、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关于外貌的评价,更遑论是正面的!
她愕然的表情显然取悦了秦政。
他看着她瞬间爆红的脸颊和瞪大的眼眸,嘴角弧度突然加深,带着一种少年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一点,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怎么?我以前没说过你好看?” 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自我调侃,“看来27岁的我…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车厢的噪音、浑浊的空气、腰部的隐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秦珞的世界里只剩下秦政近在咫尺的脸,和他那双褪去了冰冷、只剩下少年般清亮坦荡、还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眼眸。
他靠得那么近,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那句“不识好歹”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震惊、酸楚、悸动和难以言喻的甜蜜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巨大轰鸣。这熟悉的、失控的心动感,让她既惶恐又沉溺。
秦政看着她羞窘得几乎要把头埋起来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一种纯粹的、少年人发现新奇事物的愉悦。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地下隧道光影,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却再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