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仁宗年间,汴京兴盛,早晨便开了不少店铺,街角那家的幌子刚刚挂出来,人已经不少了。
说是早食铺,其实不过是间一进的小铺面,门前支着两张方桌、几条长凳。
可真正让这家铺子火了这么久的,倒不是东西有多好吃。
“娇娘,照旧,一碗馉饳,多加香菜!”
娇娇“好嘞——”
灶台后头应声的人一抬头,那女子约莫不到二十的年纪,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根素银簪子,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妇人打扮,可那张脸实在生得太惹眼。
有那好事的书生给她说过,说娇娘这相貌,搁在汴京城的勾栏瓦舍里,头牌花魁都要让三分。偏偏她守着一间铺子过日子,泼天富贵送到眼前都不动心。
“老板娘,听说南大街新开了家羊汤馆,人全往那边跑了,您这儿倒是一点儿不见冷清啊。”常客李二郎端着碗打趣。
旁边立刻有人接嘴:“那可不,羊汤馆天天喝也腻了,娇娘的馉饳吃一辈子都不腻!”
满座哄笑。
娇娘也不恼,利落地把煮好的馉饳捞进碗里,浇上一勺骨汤,自个儿端到客人面前,笑盈盈。
娇娇“可别胡说,我这馉饳吃了三年还没吃腻?舌头都该麻木了。”
“谁吃馉饳啊!”角落里一个泼皮嚷嚷起来,挤眉弄眼地瞅着她,“咱们来吃的是——”
“啪——”
灶台边站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是娇娘已故丈夫的族弟,平日里闷声不响只管干活,可谁要是敢当着面调戏他嫂子,他这头闷驴子也能尥蹶子。
“赵四,你嘴里再不干不净的,以后别来了。”大壮瓮声瓮气道。
泼皮讪讪地闭了嘴,其他客人倒是见惯不怪,嘻嘻哈哈地岔开了话题。
娇娇心里到没有什么的,又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流落到汴京,是现在的丈夫陈老实收留了她。陈老实是这个铺子的前主人,一个老实本分的厨子,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忽然有一天在后巷捡了个天仙似的姑娘回来,全马行街都炸了锅。有人说他是拐了良家女子,有人猜那姑娘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可陈老实闷声办了婚书、酒席,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婚后不到两年,陈老实一病去了,铺子留给了她。族里有人眼红,想把这间临街旺铺占去,是大壮站出来替她挡了。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做生意,风言风语从没断过,可她的馉饳馅料实在调得好,再加上那张脸就是最好的招牌,生意反倒比陈老实活着的时候还红火。
娇娘把煮好的馉饳盛出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街口——
街口那棵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是好马,西域汗血宝马的品相,鞍辔是上好的银饰鞦辔,光是这一匹马就值寻常百姓家几年的嚼谷。
那马的主人正靠在树干上,微微侧着头,穿着一件绯色锦袍,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丹凤眼,不笑的时候天然带着三分冷锐的桀骜,让人觉得不太好惹。
可偏偏他此时唇角微微上扬,渗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和媚意。
贵气逼人,又轻佻得不像话。
这条街靠近皇城东角楼,每天往来的达官贵人不少,可这样的人物——
杨羡“哟,这味儿香啊。”
绯衣公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铺面前,低头扫了一眼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馉饳,又抬眼看向灶台后的娇娘。
这一看,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杨羡“老板娘,给我来一碗。”
娇娇“客官请坐,馉饳马上好。”
杨羡——当朝杨婕妤的幼弟,杨家最小的儿子,姻亲连着太后,整个汴京最有头脸的纨绔之一。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好东西,越要慢慢品。
杨羡“老板娘。”
他用筷子拨开一个馉饳,看了看里头的馅料。
杨羡“你这馅料调得有意思,鲜肉里掺了虾茸,还点了香油,甜香口的,不像是汴京本地的手艺。”
娇娇“客官好舌头,是民妇的亡夫教的。”
杨羡“哦,那尊夫倒是个有口福的。”
旁边桌的李二郎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凑过来搭腔:“这位客官是头一回来?我跟您说,娇娘这铺子开了三年了,馉饳是出了名的好吃,可更出名的是……”
杨羡“是什么?”
杨羡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二郎。
李二郎被他那双眼睛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就结巴起来:“是、是……好手艺!”
杨羡笑了一声,看向娇娘,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纤细的颈项,再滑到被围裙束出的腰身,最后落回到那双手上。
那双手白净纤细,指尖圆润如珠,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泛着淡淡的粉色。
唔。
这样的手干这干那的,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