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觉得今晚的月亮像一块发霉的烧饼。
加班到十一点半,她往出租屋走,脚后跟被新买的皮鞋磨出了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机又在响,工作群里@全体成员的消息亮得刺眼:明天早上八点开会,收到请回复。2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收到。”她机械地打出这两个字。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着,整条马路空空荡荡。
“万恶的资本家。每天这么干,还不如被撞死算了。”
话音刚落,刺眼的车灯从侧面劈过来。
俞娇娇只来得及看见那辆失控的轿车像一头疯牛般冲向人行道,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就是说说啊,老天爷——
疼。
铺天盖地的疼。
但好像又不是那种被车撞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捶打了一顿,又扔进了腌菜缸里泡了三天。
俞娇娇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根横梁,黑的,上面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和两串红辣椒。阳光从纸糊的窗户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照出这间屋子的一贫如洗。
土墙。泥地。一张歪腿的桌子。一个豁了口的陶罐。
俞娇娇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慢慢地把手举到眼前。
手是白的,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她那双被键盘磨出老茧的手,是另一双手。陌生的手。
“我……”
她一张嘴,涌进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陌生的记忆。
俞娇娇。十八岁。 母亲是青楼女子,两年前病死了。不知道爹是谁。
五年前,她们母女俩搬到这个村子来。一辆破牛车把她们拉到村口,母亲牵着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村里的狗叫成一片,大人小孩都探出头来看。母亲把她的手攥得很紧,手心有汗。
“娇娇,往后咱们就在这儿了。”
她那时候十三岁,不懂母亲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后来她懂了——不是选,是只能来这儿。
别的地方不收她们,只有这个村子愿意让她们在村东头的破屋里落脚,因为那屋子闹鬼,没人敢住。
闹鬼是假的,破是真的。
屋顶漏雨,墙上有洞,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母亲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用黄泥糊上墙上的洞,用草帘子堵住漏风的地方,把那棵歪脖子枣树当宝贝似的伺候着,说是能给家里添点福气。
福气没添来,白眼添了不少。
村里的女人看见她们就绕道走,绕不过去就啐一口,骂一句不要脸的。小孩子捡石头砸她们,一边砸一边喊婊子养的。母亲每次都把她护在身后,石头砸在母亲背上,闷闷的响。
“娘不疼。”
疼的。
她看见母亲半夜偷偷揉那些淤青。
前两年倒还好。母女俩靠给人洗衣裳、做针线、采点野菜野果子换口吃的,勉强活了下来。母亲手巧,绣的帕子能换几个铜板,攒着攒着,也能买二两肉,过年的时候包一顿饺子。
那时候母亲还会笑。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借着月光做针线,一边做一边跟她说:“娇娇,等娘再攒几年,给你置副好嫁妆,找个好人家,不让你受娘这样的苦。”
她说我不要嫁人,我要陪着娘。
母亲就笑,笑得眼眶红红的。
然后母亲病了。
病来得很急。头一天还在洗衣裳,第二天就起不来床。村里的大夫不肯来看,说是“晦气”。她去求,跪在人家门口,跪了整整一下午,那大夫连门都没开。
母亲就那么去了。
从那以后,就剩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一个人去河边洗衣裳。一个人上山采野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村里的闲话越传越难听。
“那种女人生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她那张脸,那身段,跟她那死鬼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着吧,早晚得出事。”
出事的不是她,是陈家的儿子。
陈老四,三十多了还打着光棍,整天在村里晃悠,一双眼睛往她身上黏。她躲着他走,他就堵她。河边堵过她,山脚下堵过她,就连她去村口井里打水,他都能蹲在那等着。
那天傍晚,她在院子里晾衣裳。天快黑了,村里人都回家吃饭,四下里静悄悄的。她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一转身,陈老四就站在院门口。
门是破的,栓都栓不牢。
“娇娇。”他往里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个人呢?”
她往后退,退到那棵歪脖子枣树边上。“你出去。”
“出去?”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来看看你,关你什么事?你娘是那种女人,你能好到哪去?装什么正经?”
他越走越近,伸手来抓她。
她躲开了,往屋里跑。他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挣不开,被他拖进屋里,摔在那张硬板床上。
“放开我!”
“别叫,叫也没人来。没人管你死活。”
他压下来,满嘴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她的手乱抓,抓到床头那个豁了口的陶罐,她想砸他,没砸着,罐子摔在地上,碎了,水淌了一地。
他扇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眼前发黑。
“老实点!”
她用尽全身力气,屈膝往上狠狠一顶——正顶在他两腿之间。
陈老四惨叫一声,整个人蜷成一团,从床上滚了下去。她翻身爬起来,往外跑,跑到院子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大口喘气。
陈老四在屋里嚎,嚎得跟杀猪似的。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陈婶就带着人冲进了她家院子。
“小骚蹄子!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一群人涌进来,有陈家的亲戚,有看热闹的邻居,有等着落井下石的闲汉。陈婶冲在最前面,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屋里拖出来。
“大家看看!就是这个婊子养的!勾引我儿子,我儿子不从,她就下这样的狠手!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偿命!”
她挣扎,想说话,说自己没有勾引,说是陈老四先动的手——没人听。
她被推倒在地,头撞在什么东西上,闷闷的一声响。
然后…她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