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戏

慕娇娇站在试衣镜前，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妆容和衣着。

白色缎面上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简单却质感十足。既不会喧宾夺主，又不会显得太过随意。她从首饰盒里挑了条细细的锁骨链，银色的链坠在阳光下闪了闪，随即被她塞进了领口。

“娇娇，快来不及了！”手机里弹出胡羞的语音，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来了来了，已经在路上了。”慕娇娇迅速回复，提起那只看起来普通却价格不菲的手工包，抓起钥匙出了门。

胡羞是她大学时的室友，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一个清醒明艳如红玫瑰，一个温柔内敛如白蔷薇。

但正是这种差异，让她们在四年的朝夕相处中建立了旁人难以理解的深厚情谊。毕业后，慕娇娇一头扎进自由译者的生活，胡羞则进入了稳定的体制内工作。

可最近一年，慕娇娇对这段友谊最大的担忧就是胡羞的男朋友张启然。

订婚宴选在一家中档酒店，门口立着印有胡羞和张启然名字的易拉宝，粉白配色，略显俗套。

慕娇娇停好她那辆保养得宜的二手奥迪A3，高跟鞋踩在泊车场的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扫了眼酒店门面，——不是挑剔档次，而是这地方离胡羞公司和她家都远，张启然选的，图的大概是离他自己近，或者价格“实惠”。

宴会厅里已经有些嘈杂，慕娇娇一眼就看到了拿着手机，不断打电话、局促地站在入口处张望的胡羞。

“宝贝，恭喜。”慕娇娇快步上前，给了胡羞一个扎实的拥抱，顺势在她耳边低语，“脸色这么差，昨晚又熬到几点？”

胡羞扯出一个笑，声音发虚：“有个急稿，弄到凌晨三点。启然说今天重要，让我请假好好休息，可我……”她话没说完，眼神飘向空荡荡的主桌方向，那里本该坐着今天另一位主角。

慕娇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那点不满又往上窜了窜，但面上丝毫不显，只轻轻拍了拍胡羞的手臂：“他呢？还没到？”

“打了十几个了，一直没人接。”胡羞的指尖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微微发白，“微信也不回……娇娇，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慕娇娇心中那点不满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出事？

一个大男人，在订婚当天玩失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让未婚妻一个人在这里面对满场亲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事”！

“别瞎想，也许真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堵在哪个没信号的地方。”慕娇娇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但此刻安抚胡羞的情绪是第一位。

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已经有不少宾客开始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就在这时，一个大约五六岁、穿着小西装却已经蹭得皱巴巴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大概是觉得无聊，跑到了旁边临时充当签到台兼物品寄存处的桌子旁。桌上放着胡羞随身带来的工作电脑包——她今天结束后还得赶回去处理一些收尾工作。

“小朋友，别乱动哦……”胡羞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正要上前，却已经晚了。

小男孩胖乎乎的手指好奇地在胡羞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胡乱划拉了几下，又“啪啪”按了几个键。

电脑屏幕原本是休眠状态，这一下竟被唤醒了，屏幕亮起，显示着胡羞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微信聊天界面。

紧接着，一声清晰外放的男音从笔记本内置扬声器里传了出来，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胡羞，我们分手吧。订婚宴我是不会去的。我想了想，咱俩不合适，跟你在一起没意思。就这样，别找我了。”

语音播放完毕，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宴会厅里原本的嘈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窃窃私语、寒暄笑闹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或震惊、或同情、或尴尬、或看好戏，齐刷刷地聚焦在胡羞身上。

慕娇娇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各位，张启然先生看来是临时有了‘更重要’的安排，连当面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用一条语音通知分手悔婚，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大开眼界。”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暗红色缎面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急匆匆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勉强堆起的笑，正是张启然的母亲。

“娇娇啊，话不能这么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启然那孩子可能是一时糊涂，或者有什么急事……”她一边说，一边想去拉胡羞的手，“羞羞啊，你先别急，等启然来了问清楚……”

“阿姨。”慕娇娇上前半步，恰好挡在胡羞和张母之间，“误会？在订婚宴开始前不到半小时，用一条‘分手，不来，没意思’的语音通知未婚妻，让新娘子和双方亲友在这里干等、看笑话，这叫误会？那请问，在您看来，什么才叫‘故意羞辱’？”

张母被她噎得脸色一变：“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我们两家的事……”

“现在不只是你们两家的事了，阿姨。”慕娇娇声音微微提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当着这么多亲友的面，张启然用这种方式单方面毁约，羞辱的是胡羞，打的是我们所有在场关心胡羞的人的脸，也包括您自己的脸。还是说，您觉得这种行为是可以被‘误会’解释，可以被轻易原谅的？”

她不给张母反驳的机会，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胡羞昨天加班到凌晨三点，今天一早起来精心准备，一个人在这里应付场面，电话打到手软，担心他是不是出事的时候，您的儿子在哪里？在做什么‘更重要’的事，连一条像样的解释、一个当面的道歉都没有？这是对感情、对婚姻、对一个女孩子最起码的尊重吗？”

张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投来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尤其是一些胡羞家的亲戚，已经忍不住发出气愤的低声议论。

“娇娇，别说了……”胡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拉住了慕娇娇的手臂，不是阻止，而是寻求支撑。

“阿姨，没有误会。语音您也听到了。‘不合适’、‘没意思’，这就是他给我的交代。在订婚这天。我胡羞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没贱到被人用这种方式羞辱了，还要替他找理由，等着他‘回心转意’。”

“今天的宴席，是我们胡家订的，钱我们会结。各位亲友的礼金和心意，稍后会安排退回。给大家添了堵，看了一场闹剧，实在对不起。”她说着，朝自己父母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胡父胡母早已气得脸色铁青，此刻更是心疼女儿，快步走了过来。

张母还想说什么，却被胡羞父亲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张家，好家教！我们胡家高攀不起！”

慕娇娇立刻接上：“叔叔阿姨，我们先带胡羞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她不再看张家任何人一眼，一手紧紧揽住胡羞，另一只手示意胡羞父母跟上。

“娇娇，”胡羞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傻话。”慕娇娇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我们是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