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药王谷的积雪便开始消融。屋檐下的冰棱滴答作响,汇成细流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下,最终浸润进解冻的泥土里,带着清冽的生机。
林悦掀开竹帘时,正看到顾深蹲在药田边,手里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湿润的土壤。他穿着件灰布短打,裤脚沾了些泥点,侧脸迎着晨光,神情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在种什么?”她走过去,脚边的枯草下已冒出点点新绿。
“去年收集的当归种子。”顾深抬头冲她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格外柔和,“墨先生说春分到了就得下种,迟了会影响药性。”
林悦蹲下身,看着他掌心乌黑饱满的种子,指尖轻轻捻起一粒:“记得师父说过,当归要选背阴的地块,还得提前施些草木灰。”
“都准备好了。”顾深指了指旁边一小堆灰白色的草木灰,“昨天烧完炭就留出来了,过会儿混进土里。”
两人并肩蹲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播种的细节。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暖意,药田的泥土气息里混着草木萌发的清香,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播完最后一粒种子时,林悦的额角已沁出薄汗。顾深从竹篓里拿出水囊递过来,又变戏法似的摸出块油纸包着的糕点:“尝尝这个。”
是桂花米糕,糕点边缘还带着些焦痕,显然是他自己烤的。林悦咬了一口,清甜的米香混着桂花的馥郁在舌尖散开,比她做的少了些精致,却多了份笨拙的心意。
“比上次的烤饼进步多了。”她笑着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耳尖悄悄泛红。
入春后,谷里渐渐忙碌起来。林悦带着顾深辨识新冒芽的草药,哪些是需要移栽的白术,哪些是要间苗的黄芩,哪些看似普通的野草其实是能治跌打损伤的“血见愁”。
顾深学得认真,很快就能独自完成除草、浇水的活计。只是有时会犯些可爱的错——比如把珍贵的野山参当成普通杂草差点拔掉,被林悦笑着敲了手背才慌忙护住;又比如给幼苗浇水时掌握不好力道,溅得自己满身泥点,逗得林悦直笑。
“笑什么?”他故作严肃地皱着眉,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伸手擦掉她脸颊沾上的草屑,指尖的温度带着泥土的微温。
林悦仰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眼底,那里盛着她的影子,像藏着整个春天的光。她突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偷吃了块最甜的糖。
顾深愣住了,随即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春风拂过药田,吹得新苗轻轻摇晃,竹屋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伴奏。
暮春时节,谷外传来消息,说阿禾在江南开的药铺声名渐起,还收了两个徒弟,特意托人送来些新采的龙井。
“他倒是越来越像个正经郎中了。”林悦泡着新茶,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
“前几日红绫来信,说他还救了知府的女儿,官府赏了块‘妙手仁心’的匾额。”顾深端起茶杯,眼底带着笑意,“总算苦尽甘来了。”
林悦想起那个在客栈里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如今竟能独当一面,心里很是欣慰。她转头看向窗外,药田的当归已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像铺了层柔软的绿毯。
“等当归成熟了,我们去江南看看吧。”她突然说,“看看阿禾的药铺,也看看江南的春天。”
“好。”顾深点头,握住她的手,“再去尝尝你说的那家桂花糕,我记得你说比我做的好吃。”
林悦被他逗笑了:“那是自然,不过……你的进步空间还很大。”
他低头看着她笑弯的眉眼,突然觉得,这江湖路远,有她陪着,去哪里都是好的。
夜里,林悦被窗外的风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看到顾深正站在窗边望着药田,眉头微蹙。
“担心幼苗?”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嗯,这雨来得急,怕淹了当归。”他握住她的手,“等雨小些,我去看看。”
“我陪你。”
雨势稍缓时,两人披着蓑衣拿着锄头去了药田。顾深在前头挖排水沟,林悦便在后面扶着被风吹倒的幼苗,雨声淅淅沥沥,两人的身影在朦胧的雨幕中依偎着,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回到竹屋时,两人都已湿透。顾深生了火,让林悦靠近取暖,自己则去煎了两碗姜汤。
“趁热喝。”他将碗递过来,姜味辛辣,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甜。
林悦捧着碗,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他在身边,连风雨都变得温柔起来。
顾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会一直这样的。”
雨还在下,炉火噼啪作响,药田的新苗在雨水中舒展着叶片,仿佛在应和着他的承诺。属于他们的故事,就在这寻常的岁月里,慢慢生长,带着春的生机,走向更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