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塔的传送阵再次亮起光芒,月杀队一行人伤痕累累、气息萎靡地出现在阵中。
与离去时的整装待发、英姿勃发相比,此刻的他们简直如同从地狱爬回的残兵败将。
南谊秋几乎半抱着双目失明、脚步虚浮的明漓浅叶云景和祁伟阳身上也带着与魔飞人激战留下的伤口,相互搀扶。
曲安澈脸色苍白,符箓消耗过度,江霜晚则一脸凝重,时刻关注着明漓浅和南谊秋的状态。
他们刚一出现,塔内值守的执事和附近一些等待传送的队伍便纷纷投来惊愕的目光。
任谁都能看出,这支刚刚获得“第二速度”殊荣的队伍,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的恶战。
祁伟阳憋了一路的怒火与后怕,在看到那名负责为他们启动传送、此刻正满脸愕然与忐忑站在不远处的执事时,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叶云景,拖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熊。
几步冲到那名执事面前,巨大的拳头带着还未散尽的硝烟味,“砰”地一声砸在旁边的石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你他妈的眼瞎吗,啊?!”
祁伟阳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血红,声音如同炸雷,在整个传送大厅内回荡:“这么重要的任务,探索神秘洞窟和讨伐魔神,这两个坐标的能一样吗,你按传送阵的时候是手抽筋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身后气息奄奄的南谊秋和双目失明、安静靠在他怀里的明漓浅,声音因愤怒和心疼而颤抖:“你看看!你看看我们队长和副队长,看看我们全队,差点就全交代在里面了
要不是队长和副队长拼了命,我们一个都回不来你知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是两个魔神”
“魔神”二字一出,整个大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误传进魔神任务区域这简直是致命的失误
那名执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什么:“我……当时法阵核心的符文突然不稳定,能量过载,产生了细微偏差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祁伟阳怒吼着打断他:“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我们差点死在里面,副队长的眼睛”
他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哽住,回头看了一眼明漓浅那双浅白空洞的瞳孔,眼眶瞬间就红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滔天的怒火。
叶云景也走上前,脸色阴沉得可怕:“星耀塔的传送法阵,由专人维护检查,出现如此重大的坐标偏差,导致队伍误入绝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误,这是严重的事故!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南谊秋紧紧搂着明漓浅,听着祁伟阳的怒吼和质问,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中却是冰火交织。
愤怒于塔方的失误差点导致全军覆没,心痛于明漓浅为此付出的惨痛代价,而更深的,是一种后怕与无力。
仞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闻讯匆匆赶来的更高层执事,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起:“月杀队,完成讨伐魔神任务,目标:十八魔神月风杀、二十魔神星盘神,已确认陨落。”
“ 同时,我方要求星耀塔,对此次致命传送失误,进行最高级别的调查与追责,并且,立刻为我们队伍提供最高规格的医疗与恢复资源。”
南谊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以及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回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威严。
大厅内,一片肃然。
就在大厅内气氛紧绷、问责之声高涨之时,一股平和却浩瀚如星空的气息悄然降临。
众人下意识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蓝星辰法袍、面容儒雅却目光深邃如寰宇的中年男子。
缓步走了进来,正是月星领主,五殿仲裁会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也是此前提议两队比试、并宣布月杀队获得“第二速度”称号的那位。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怒火中烧的祁伟阳都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气势。
月星领主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南谊秋搀扶着的明漓浅身上,尤其是在她那双浅白空洞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随即,他扫过南谊秋几乎被血染透的白衣、叶云景等人身上的伤痕,最后才看向那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执事,以及匆匆赶来的高阶执事们。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沧桑与沉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千年了……”
月星领主的声音响起,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千年以来,五殿联盟耗费无数心力、资源,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英才。
就是为了对抗日益侵蚀世界的魔渊之力,为了给人类,给所有尚存的生灵,争得一片喘息之机,一线希望之光。”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南谊秋和明漓浅,以及她们身后的队友,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毫不掩饰的欣赏,有深切的疼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与庆幸。
“你们,是这千年来,我等到的第二支被寄予厚望,有望成为传奇,引领下一个时代的队伍。”
他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支队伍,他们的传奇,早已谱写,但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月星领主的语气变得低沉:“而你们,才刚刚启程,刚刚崭露头角。”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星辰,扫向那名失职的执事和星耀塔的高层:“若是你们,仅仅因为一次本不该发生的、低级的传送失误,就陨落在那绝望的魔神领域之中”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与愤怒: “那不仅是你们个人的悲剧,也是月下殿的损失。”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在场每一个星耀塔人员的心头,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次失误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一支队伍遇险的范畴
月星领主不再看那些惶恐不安的执事,转而面向南谊秋等人,语气恢复了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南谊秋,你的要求,全部批准 星耀塔最高规格医疗资源,即刻对你们全队开放
我会亲自监督对此次事故的全面调查,所有涉事人员,必将严惩不贷该有的补偿与抚恤,一分不会少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先去疗伤,恢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明漓浅身上,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承诺般的坚定:“至于失明,六殿联盟,会动用所有可能的资源,寻找治愈之法。光明……未必不能重燃。”
说完,他挥了挥手,立刻有数名气息沉稳、一看便是精锐的医疗官和护卫上前。
恭敬而迅速地引导、护送月杀队众人,前往星耀塔最顶层的、专为最重要人物准备的疗愈圣所。
大厅内,只剩下月星领主冰冷的注视,以及一众面如死灰、知道自己闯下弥天大祸的星耀塔人员。
“让开!”
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刮过星耀塔顶层的疗愈圣所回廊。
沿途无论是指引的护卫还是驻守的修士,都被这股冰冷刺骨、带着实质般威压的暗影气息震慑,下意识地让开道路。
一道高大、笼罩在墨色长袍中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阴影,瞬间出现在疗愈室门口。
正是明无涯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深沉如渊的暗影阁主,此刻那张冷峻的脸上。
却布满了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惊怒与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那深紫色的瞳孔,如同燃烧的冰焰,瞬间锁定了室内被南谊秋小心翼翼搀扶着、正要前往静室的明漓浅。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首先落在了明漓浅的脸上落在了那双浅白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与焦距的瞳孔上
一股更加恐怖的暗影威压,不受控制地从明无涯身上爆发开来,室内的光线瞬间黯淡了数分。
温度骤降,墙壁上镶嵌的用于稳定心神的暖玉,都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真的失明了,我的浅浅”
无尽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沸腾,是对导致这一切的星耀塔的怒。
是对那该死魔神的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
他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冰焰的紫瞳,死死盯住了正扶着明漓浅、脸色同样苍白憔悴的南谊秋
在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南谊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几乎窒息不仅仅是身体伤势的疼痛,更是那种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与愧疚
南谊秋甚至不敢直视明无涯的眼睛,只是低下头,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扶着明漓浅的手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而一直被南谊秋搀扶着的明漓浅,在明无涯踏入房间、爆发出那熟悉而又带着罕见情绪波动的暗影气息的瞬间,那双浅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那独特的、血脉相连的、带着冰冷怒火与压抑痛楚的气息他来了就在身边。
她能感觉到南谊秋身体的骤然紧绷和微微颤抖,能感觉到那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的呼吸。
她能想象到南谊秋此刻面对明无涯时,心中是何等的煎熬与自责。
明漓浅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试图转头看向明无涯的方向。
她只是轻轻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南谊秋握住的手,摸索着,覆在了南谊秋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
冰凉的手指,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肯定。
然后,她才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浅白空洞的瞳孔,望向明无涯气息传来的方向,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我没事。”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最温柔的刀,同时刺中了明无涯和南谊秋的心。
明无涯周身沸腾的暗影气息猛地一滞,他看着孙女那双失明的眼睛。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听着她试图安抚自己的话语,所有的怒火与质问。
竟一时堵在了喉间,化作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痛楚。
南谊秋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明无涯的大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明漓浅的头顶,动作罕见地透着一丝笨拙的温柔。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双浅白的瞳孔上,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穿透那片永恒的雾霭,找回曾经的光彩。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混合着痛惜、骄傲与沉重现实的复杂情绪: “你身为循环神女,眼睛却失明了。”
“循环神女”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源自血脉的尊贵与宿命感。
这似乎不仅仅是明漓浅在幽影阁内的某种称号或潜力象征,更蕴含着她身世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此刻,这尊贵的身份,与失明的残酷现实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明无涯顿了顿,语气转为更加实际,也更加冷硬,如同在陈述一个刺客必须面对的铁则:“刺客失明意味着你失去了最快、最直观的索敌、判断环境、捕捉破绽的窗口。”
未来的战斗,你将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你的听觉、嗅觉、触觉,依赖你对能量波动的感知,依赖你与阴影的共鸣,甚至依赖战斗的直觉与经验来弥补视觉的缺失
他的话语,不是在打击,而是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
点明明漓浅接下来必须适应的生存法则这是暗影阁主的教育方式,将最残酷的现实剖开,让你直面,然后征服它。
明漓浅静静地听着,那双浅白的瞳孔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早已接受,甚至思考过这一切。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
她侧了侧头,仿佛在更加专注地倾听着周围的一切空气的流动。
远处星耀塔核心运转的低鸣,身旁南谊秋压抑的呼吸,爷爷身上那独特的暗影气息,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细微声音。
“我能听到风的形状,”
她轻声说道,仿佛在测试自己的新感知:“能感觉到能量的涟漪。”
她的话语没有沮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一种在绝境中寻找新出路的、属于顶尖刺客的可怕适应力与韧性。
明无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冰焰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他的孙女,从来都不是需要过度怜悯的弱者。
南谊秋在一旁听着,心痛并未减少,但一种新的决心,却在心中悄然滋生。
明无涯心里难受但依旧对明漓浅沉声道:“先疗伤,星耀塔的失误,暗影阁,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明漓浅,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在疗愈室内,留下那句冰冷的誓言,在空中隐隐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