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第一次注意到沙罗,是因为她身上的香味。
那不似任何被装裱起来的华美,而是血腥味沾染之下的、源于骨骼深处野长的馥郁:苦涩的咖啡因、威士忌的凝萃,以及隐约难辨的腐朽气息。它们柔软地交缠,带着朦胧月光的绰约,由内而外将她每一寸肌理浸没。
不算好闻的气息,但荒诞地足够醉人。
金泰亨靠近了,像指腹连同心尖都被浸湿的苦行僧那样,跟着沙罗的背影走进柏林那忧郁、哀婉的雾。
骑单车的金发男孩自身侧滑过,顺带着将街头的清风当做柏林的礼物送给了沙罗的发梢。她好像听见脚步声了,止步回头看,见的是东方面孔的青年从容地伸出手扇动眼前的气流。
他的眼神那么温和,以此无言的礼仪告诉陌生的女士,“请勿惊慌,我只是在为你的香味着迷。”
沙罗轻轻笑了,朝他点头示意后收回了视线。
手伸进了暖烘烘的毛呢大衣,稚嫩的颂歌从某所温馨的旧红砖房中传出些许,她看到绣着雪花与驯鹿的棉袜被高高挂在圣诞树的树杈上,满怀欣喜地等待着白胡子老人背囊中的礼物。
她还看到,世间最美丽的铅心碎成两半,与冻僵的小鸟的尸体一齐被信徒温柔地捧着放进上帝的花园,银亮雪色愿屈身为不平与怨怼默哀,双手合十做祷告的孩子的魂灵比冰透明。这个世界美好得近乎失真。
沙罗“上帝呀,上帝。我们欢愉,我们快活,我们那么幸福,好像万物伊始时赤裸的相拥。”
沙罗诵着佚名诗人的遗篇,对着高低错落的楼房、宁静祥和的街道、温驯翻涌着的雾气,以及下一瞬饱满的树脂坠落后凝滞的时间。
颂歌停在了第二节,教堂上的候鸟终止于振翅翻飞的那一刹那。沙罗伸出手探进空茫的雾,如在空白中挣扎起舞,一无所获。
金泰亨“同时,我们悲恸,我们无措,我们那样恐惧,好像活在狭间的美索不达米亚。”
沙罗一愣,于万物静寂之中再度回眸。青年无视时间的恒定法则,踩着真实与虚幻的边缘朝她走近。香味渐浓,麻痒、滑腻,金泰亨心脏上像被栽种下不明的花。
沙罗“上帝呀……上帝。”
那是罹患疾病的男人在干涸的河床上作出的半截诗,彼时他无名望、无身家,慌乱地搜刮一生行囊,只剩下死神最后的垂怜。眼神混沌着只想起前半部分,便潦草着与世长辞。
那是多久以前呢,沙罗记不清了,她只知道那人的遗骸被腐蚀、风化,归入秃鹫干瘪的腹,归入他深沉敬爱的泥土,除了沙罗,连历史都不曾记下他名。
但,在遥远到望不可及的今日,她听到了下半行——佚名诗人渡人渡己皆无方的悲哀。是啊,死寂、荒芜、失重,美酒浇喉又咽火饮鸩,人生本该是如此的。
她良久地失语,只苍白地呢喃主的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