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
大年初一刚过去,初二上门拜年的人就登门了。
齐铁嘴来了。
二月红也来了。
两人前后脚,被带到了白府会客厅等着。
侍女们上了茶,各色点心、果干,两人就在这等着。
齐铁嘴是个闲不住的,没坐一会就起身围着会客厅转悠。
“咦,这瓶子?”
齐铁嘴眼里带着几分探究,盯上了一个插着红梅的瓶子,
“你来看看。”
“新瓶,老手艺。”二月红没起身,只偏头瞧了一眼,说道。
“差点看走眼了。”齐铁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一打量一遍,客厅里的瓷器、摆件都是新品老手艺,也就是都是高仿,仿的几乎是没有痕迹。
“你发现没?白姐姐家似乎用的都是新的。”
“白姐姐手下能人异士不少,有专门研究古董的也不奇怪。”
“我倒不是因为这个奇怪,仿的一模一样只是不留款,除了这个我没看出区别。这必然是有真品在手里研究过的。”
齐铁嘴手指着一个瓶子说,
“你看看这个,我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真东西,皇家内供的东西,除了没底款印章。这手艺,我都怀疑真品也是出自他手了。一对瓶子,一个给了皇室一个留给自己。”
说道最后,他也开起了玩笑。
就他们长沙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哪个不是把能摆在明面上的真品都用上了,显得有底蕴,装的跟个世家孙子似的,说起来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那确实,老祖宗留下的手艺。
还真当自己祖上是累世官宦、皇子龙孙。什么玩意都暗搓搓拿出来用,也不嫌晦气。
在白姐姐家客厅转了一圈,才明白,什么是皇帝一件我一件,皇帝没有我也有。世家底蕴,不是有内造的几个瓶子,是人家有御用的师傅流传下来了,专门给白姐姐做瓶子用。
“你让我看看你的手串。”齐铁嘴也不转了,坐了回去,伸手就要扒拉二月红的手。
那碧玉珠子挂在二月红腕上,显眼极了,珠子莹润,更衬得肤若凝脂。
“以前也没发现,你手嫩成这样。”
二月红退下手串给他,齐铁嘴眼都红了。
“这都赶得上老佛爷用的品相了。”
之前只是匆匆瞄了一眼,也没在意。还不知道二月红那还有多少好东西。
“小官还没消息?”白玛坐在梳妆台前,小青给她梳着发型。
“有,年前赶三十回了杭州,正在往这边走。”
“哼!”
“离家三年……还知道回来?”
白玛也只是感慨一下,这小子一放出去就玩疯了。
小青也没搭理她,白玛自己还不是没在家,四处跑,这才在长沙城刚安稳下来。
“按脚程,今天就该到了吧?”
“……范离说,最迟也能赶上中午吃饭。他一早就去城门口等着了。”
张起灵回来,范离比她这当娘的都积极。作为长沙城的人间行走,兼职白府管家。范离此人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记忆消了吧?”
积极过头了,汪家人看见张家人都这么积极吗?
“忘川水里涮了三遍,保证没有一点前尘记忆。”
那就是残留的执念太深,没了记忆都对张家人格外火热。
前尘旧事想起来那也无妨,灵魂契约一签,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万事就不由己了。
“齐铁嘴和二月红来了。”
小青梳好头发,选了几个簪子给她戴上。左右打量了一遍,很是满意自己的手艺。
“那两人怎么凑一块了。”
“许是赶巧,若是两人相约,倒是不会。”
小青是旁观者清,自打二月红登门赏梅过后,隔三差五都要来一趟。小年轻爱慕的眼神都快腻成蜜水了,可惜,白瞎了一片真心。
二月红正是少年怀春,怎么可能约别的男人一同来心上人面前。
两人碰上纯属意外。
“也是,这两人不是能说一块的人。”
虽然都是老九门出身,相交也得合脾气,偏这两人私下联系少。
二月红看着温润和谁都好,一视同仁,看似温柔多情实则天生傲骨,与人相交,谁都没走进他的心,越不过他心里划下的那条线。不是他在意的人,哪怕旁人再用心都不行。
齐铁嘴这人天天嬉笑怒骂,玩世不恭,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实则最通透重情义,有恩必报。
“他不是一直稀罕二月红的那串珠子,他那手戴着也不好看,我记得有一串蓝宝石的,找出来给他。压压他那呱噪的脾性。”
她空间内有矿,最不缺这些金银玉石,她缺的是灵石啊,一想起来就心疼。
“应该是在库房货架上,我一会去取。”
“那个红玉扳指……”
“还有同一块料子的玉佩,给二月红一块拿了?”
“嗯。他皮肤白,衬红色。”
一大早的来拜年,好歹给准备个礼物,别空手回去。
白玛换了石榴红织金缎面袄裙,头发盘起,戴了一套金镶红宝石蝴蝶头面。左手上戴了一只赤金八宝镂空宽手镯,右手腕上戴了一只羊脂白玉龙纹镯,手指上还被戴上了几枚宝石戒指。
红色衬得她面容越发艳丽,美得极具攻击性。
白玛的容貌可塑性极强,穿蓝色温柔婉约,穿红色魁丽多姿,她还是很满意的。
照完镜子,没有不妥当之处,白玛心情很美丽。
“怎么这么早就跑来了?”
白玛一进门,就惊艳了等候着的两人。
“想早点给白姐姐拜年。”
“等久了?”
“那倒没有,白姐姐家的点心好吃,我是个馋嘴的,走的时候想打包一份带走。”
齐铁嘴不是第一次上门,知道白玛性情疏朗大气不是个心思多爱计较的,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那你问我可不成,都是小青的手艺。把你小青姐姐哄好,想吃多少有多少。”
“那我可得好好哄哄。”
齐铁嘴抬眼扫了一圈,平时跟在白玛身边形影不离的人今天却没见着,
“怎么不见小青姐姐?”
“你们这一大早来拜年,你们小青姐姐可不得去库房给你们寻摸好东西去了。且等着吧,一会就来。”
齐铁嘴听完就笑了,他是个脸皮厚的,一点也不介意白姐姐嫌弃他来得早。
“那多不好意思,白姐姐的东西都是好物件,我脸皮厚,可舍不得拒绝。”
“可不白给你,有事要请你帮忙。”
二月红静静坐在一边,他的眸光不着痕迹落在白玛身上,他虽不言语,两人说的话却是一字没拉下全听在耳里。
老八的话太密了。
齐铁嘴完全注意不到二月红的脸色,有白姐姐的地方,哪里还看得到旁人。
“说什么帮忙,白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白姐姐尽可吩咐,我没有不应的。”
齐铁嘴拍着胸口保证,他自是相信白玛的人品,也乐得去帮忙。
“我家小官今日回来,头一次来长沙城,他是个内向不善言辞的,就需要你这种爱说爱笑的朋友多带带他一块玩。”
二月红本来静坐着喝茶,听到白玛说到“小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他在家,家人都叫他“红官”,这是极亲密的小名。
是她弟弟吗?
“是白姐姐的弟弟吗?”
齐铁嘴直接问了出来。
“小官是我儿子。”
“噗!咳咳咳……”
齐铁嘴刚喝进嘴里的茶又吐了出来,一阵咳嗽。
他旁边的二月红也没好到哪里去,拿着手绢捂嘴,压抑着小声咳嗽……
这个消息,不亚于惊天旱雷。
“……”白玛一脸淡然,好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令人惊恐的劲爆消息。
最不能接受的就属二月红了。
“少爷回来了!”
身形高挑的清冷少年逆着光踏入门内,如冰雪般冷冽的声音淡淡的叫了声,“母亲。”
好吧,哪怕他的颜值高,也掩盖不住风尘仆仆赶路的疲惫。
白玛招了招手,张起灵走近,跪在她的脚边,抬起脸,清澈见底的眸子认真执着的看着她,隐隐可见闪过的一丝伤痛。
他去了很多地方,也查到了以前张家记录的卷宗,以及母亲以前的过往。张家人对她的伤害,自己是如何被夺走,母子分离。
白玛抬手揉揉他的头发,手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还好,没想象中的那么狼狈。
“起来。”
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张起灵是注意不到的,他看上去状态还好,这便是张九日照顾的周到。
白玛拉着张起灵坐在一边,抬眼去看,跟着进门就默默站在一边的张九日。
“九日,你将小官照顾的很好,辛苦了。”
白玛的一句夸赞,张九日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夫人给予的肯定,说明他是真的照顾好了少爷。他提着的心才算放了回去。
离家三年,可算是回来了。
其中的心酸,难以言喻。
母子团圆,被晾在一边的两位客人,没有一丝不满,他们还处于白玛有这么大一个儿子的震惊中,独自消化着情绪。
“先回去梳洗,你青姨准备了一桌好吃的等着你。”
张起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白玛从他那黑白分明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好似在说,怎么知道他今天上午刚好到家?
“去吧。”白玛没有给他解惑,轻轻推了他一下。
张起灵退后一步,又看了白玛一眼。
“行吧,回头我告诉你。”
得了白玛的承诺,张起灵才走了。
张九日行了一礼,跟着张起灵一起走了。
会客厅里气氛沉默,没人说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青捧着两个盒子进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她直接将盒子分别放在他们手边,话都没说,就匆匆离开了。
青姨,说的就是她吧?
这辈分升的,看的人蛋疼!
他们没有关心手边的盒子,而是将目光放在了白玛的脸上。
怎么看,都是二十来岁的美貌姑娘。
不见一丝岁月痕迹,眼神平静如水,没有那种为人妇为人母的……慈爱感?
此刻的白玛……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母性光辉?
她对张起灵是温柔宠溺的,丝毫不用怀疑,在张起灵出现的那一刻,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张起灵身上,别人得不到一点关注。
那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让习惯了万众瞩目的二月红十分不适,也许,这份少年人的在意是参杂了太多别的心思。
再是不可置信,这也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不管他们是否接受,白玛儿子是他们同龄人,白玛年龄至少比他们大了十几岁。
这会,两人都不打算留饭了,一来是不好打扰人家团聚,二来,需要整理整理被震碎的三观。
长沙城还流传着白玛和二月红的桃花绯闻。可人家儿子都这么大了。
两人站在白府门口,齐铁嘴同情的看了二月红一眼。
一向能说会道的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齐铁嘴拍了拍二月红的肩,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先离开了。
对他来说,白姐姐还是白姐姐,年龄大了几岁或者十几岁也没什么不同。
最看不开的,当属二月红。
二月红怎么回去的,他自己都不甚清楚,满脑子都是之前两人间的点点滴滴。
温柔宠溺,谁不想喜爱之人看自己的眼神是这样的。
他怎么会看错会错了意?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二月红是骄傲的,他承认自己第一眼看见台下的白玛,就心动了。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还错的离谱。
伤心委屈涌上心头,思绪纷乱整不出一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