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
青山别苑
清晨,天还微微擦黑,桃林路上便有人向着青山学院行去,有坐马车的贵族子弟,也有骑马仗剑的江湖侠客,骑驴的平民百姓,走路的贫家少年,打着灯笼的,或是借着天光,或快或慢的赶着路,路上竟是意外的热闹。
想法都是一样的,赶早不赶晚,都想着早点过去报名,说是三天报名时间,万一人招够了怎么办?
陆陆续续的人赶了过来,来得早的这会子挤挤挨挨停在南院门前广场上。
七点整,南院大门开了,一队穿着黑色劲装弟子走了出来,手上搬了十张桌子和十张椅子出来放在门前一溜铺开,又把桌子上笔墨纸砚准备好。
二十来个黑衣劲装弟子,维持着现场秩序,安排报名的人排好队,且必须自己排,不允许代报名。
这边排好队伍,十名身穿浅青色束腰宽袖弟子服的少年男女走了出来,他们走出门坐在桌子后面,待他们坐下,每人手里拿出一个盒子,将盒子里的白色玉石放置在桌上。
这几人都是影宗内部选拔出来的,十五六岁的年纪,没赶上上次选拔,还有几个年龄更小的,就没出来帮忙。
年龄最大的少年易真十六岁,也属他最沉稳,清秀的少年扫视一圈排队的众人,只见着报名人员年龄参差不齐,易真面色不变,只管按照师傅交代的办,师傅没交代的,不管不问。
“开始吧。”
易真把测灵石交给排队的第一个人,
“伸手,握住玉石。”
三十秒无反应,易真看向计时器,又抬头看向神色紧张的学生,沉静如水的眸中漏出一丝可惜,遗憾的摇了下头,下了结论,“不行。”
他的一句话,便断了来人修仙路。
可灵根这种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这条路注定是残酷的,可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边。
“为什么不行?我今年十八岁,已是金刚凡境修为,怎么会连入门的资质都没有?”
相貌颇为俊秀的少年愤愤不平,一双黑亮的眼眸紧紧盯着易真,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他?
十八岁的少年,金刚凡境修为,说句年少有为都不为过,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怎么会服气。
“是啊,怎么会没有资格?”
同样的质疑也在别人那响起,能排在第一位的,没点本事也抢不到前头来。
很可惜,前十位,一个灵根也没有,天生灵根这种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实在没道理可讲。
质疑声还在继续,易真抚了抚衣袖,坐姿端正不动分毫,一点起身的打算都没有。他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站在桌边的黑衣弟子便释放逍遥天境的威压,一瞬间,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顿时没人敢再闹腾。
而那些坐着的青衣弟子,却丝毫不受影响,一脚踏入修行,便是分水岭,脱胎换骨,经脉重塑,已与普通武者拉开区别,这便是底气。
易真不喜不怒,面容尚显青涩却可见沉稳,他缓缓抬眼看向队伍,说话语气不急不躁,
“下一位。”
原本有些声音的队伍瞬间安静了,这时候闹事显然是不理智的。
好在这一次,灵石终于有了反应,十个人里,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握着的灵石亮了。
易真也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桌子坐着的师弟说了声,“恭喜入选。”
“三品木系单灵根!”
少年声音清亮,在安静的环境传出了很远。
他持笔记录名字,年龄,灵根等级,交代这个难掩激动之情的姑娘去大门口侧面的空地等候。
他这道声音像是按键开关,话音落下,没安静一会的队伍瞬间又嘈杂起来。
“什么是灵根?”
“我们不是来拜师习武的吗?灵根是什么?”
“不知道。”
“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我们还要不要报名了?”
“来都来了。”
“总要试一试吧。”
嘴上说着疑问,可那脚却像生了根,眼神里冒出的光,怎么都压不下去。
再傻,此刻都好像明白了什么……
队伍中有人悄悄离去,也有人放飞了信鸽……
不管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报名,这一会,能在队伍里站着的,没人随意离开了。
而没测试出灵根的那十九个人,快速离开了,他们不行,家族中未必都不行。
易文君学的是仙人之术,测灵根,招的学生自然是不言而喻。
这个消息,在三月初八早晨这天,快速蔓延开来。
没人再质疑测不出灵根来,修仙啊,那岂是随便什么人都有?
“怎么样?”苏暮雨悄然而至,却没惊动身边的人,也可能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苏暮雨的气息,对他的接近,没有一丝防备。
苏昌河摸了摸下巴,竟然没闹起来?语气颇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不甘,
“出乎意料外的顺利啊……”
对他的吐槽苏暮雨没有出声,他已经习惯了苏昌河过多的废话,耳朵对他说的没用的信息会自动过滤,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看着望不到头的人群,这么多人,三代弟子却能很好的处理,没人闹起来,说明都不傻,聪明人太多。
“当初我们测灵根时没觉得怎样艰难,十二分之一的概率不低了,看看现在都没几个通过的,原来不是这样的。”
苏昌河恍然大悟,灵根不是大白菜,这玩意是稀缺的,难怪大小姐要从暗河里挑人,她想要的是顶尖人才中的顶尖,唯有如此,才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所以一眼便相中了他。
“我们很优秀!”苏暮雨淡淡说道,言语间全是自信。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暗河能活下来的,实力、运气,都不差。
他这话落下,可让苏昌河刮目相看了,
“天呐,木鱼,我竟然不知你是如此自恋?”
苏昌河伸手掰过他的脸,睁大眼睛仔仔细细打量,苏暮雨挣开他的手,也不生气,他早习惯了苏昌河的胡闹,
“如你我这般年纪的习武天分,整个北离,可排进前十。”
苏暮雨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我自信一点怎么了?”
苏昌河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我的天爷呀,我看走眼了,你是这样的木鱼啊,
他虽然震惊,仿佛第一次认清苏暮雨的真面目,苏昌河还是给足了认可,
“没有,你很好!我们木鱼长得好,人品好,天赋好,世上像你这样的少年英才确实不多。”
苏昌河夸的真心实意,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他们木鱼值得最好的!
“你们两个在干嘛呢?”古月温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蹲在房顶的两人回头向下看去,浑身一僵,差点吓出一身冷汗。
“大师兄!”
“大师兄。”
两人跳下来老老实实行礼,对于大师兄,他们是有点怵,即便是古月态度温和有礼,心里也是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若是很闲,就安顿一下学生,测出灵根的学生先安置在南院,三天后统一报名。有地方住的,想离开也可,三天后来报名就行,没地方住的,可直接住在南院学生宿舍,管一日三餐。”
古月看着面前垂眸不看他颇有几分不自在的苏暮雨,又看一眼一边眼珠子滴流转,手却悄悄拉苏暮雨衣袖的苏昌河。
偷懒被抓包,苏昌河聪明的大脑高速运转,也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
“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苏昌河一脸懵逼,不是,怎么就交给他俩了,他们像是能办这事的人吗?靠不住的。
“大师兄,可不可以……”苏昌河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古月打断,
“或者,你去外面顶替易真,让他回来安排也行。”古月淡淡的开口,还给了他一个选择。
那岂不是要在外面测试三天?这活也不好干。
大师兄的安排就很好。苏昌河一脸正经,语气坚定,
“不要。我觉得这事安排给我们很好,保证完成任务。”
“嗯。”
古月安排好就离开了。
“木鱼,你有没有觉得……”
苏昌河欲言又止,他背后编排大师兄不太好吧?可是,大师兄真的不是故意针对他吗?
“他心情不好。”
苏暮雨对他的疑惑给予肯定,大师兄是真的心情不好,他情绪一向稳定,做事周全,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很少能让人看出来他的喜好,今天,能直接让人看出来他不高兴,这几乎少有。
这事应该是安排别人做的,只是刚好看到了他们……很闲。
“就是,就是,我想说这个……为什么呀?”苏昌河一头雾水。
“看不得我们闲。”苏暮雨说的大实话。
苏暮雨看着古月消失的方向,大师兄这段时间很忙吧,事情很多都要他亲自负责,他还能抽出大量时间去陪师尊,若论对师尊的上心程度,谁能比得过他。
什么事情到他手里他都能游刃有余的处理,稳如泰山,唯有师尊,才能牵动他心神让他这般焦虑到不加掩饰……
可是师尊有何不好?
苏暮雨莫名其妙的瞬间情绪低落,师尊不让打扰,观风院也只有大师兄名正言顺能进……
“行吧。”苏昌河一副满不在乎的样,怪我们天性乐观呗!大师兄心情不好,见不得他们嘻嘻哈哈,抓他们干活。
分了活就干呗,他拉了拉苏暮雨,
“走走走!”
他俩站门后面躲着算怎么回事,出去正大光明的看,
“去外面带学生进来?”
苏暮雨不动,微微愣神,被他拉着走了两步,看了一眼外面,人太多了,乱糟糟的,突然就不想出去了。
“你去。”
“怎么了这是?”
苏暮雨不动,他也不动,不去就不去,就那么几个人,先等着吧,
“要不再等等,这还没到饭点呢,少年人还是要多多磨练。”
多站一会没什么,此等荣耀的时刻,多接受一点众人羡慕嫉妒恨的洗礼,锻炼心性了,等到饭点再出去跑一趟得了。
苏暮雨满腹心事,兴致不高,苏昌河也不想多跑一趟。
“那几个是唐门的人。”
苏暮雨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突然说道。
“在哪?”
苏暮雨指给他看,
“唐怜月。”
苏昌河顺着看过去,还真远,木鱼眼神真好!这家伙不是唐门继承人吗?唐门老爷子也不怕放出来撒手没了。
“他怎么也来了?”
“……”苏暮雨白了他一眼,三个神游开的学院收徒,机缘砸在头上,谁不想抓住呢?况且,这会更不会想离开了。
苏昌河笑了,颇有几分自得,天之骄子也来求一个机会,
“咱们和他不一样。”
谁让咱家大小姐得了机缘呢,自家人和外人自然不一样。
这是上天对他们暗河的眷顾,才让师尊来拯救他们来了。
“师兄,我饿。”易真旁边坐着的圆脸少年趁着间隙小声说着。
“……”易真看了一眼计时器,十一点五十分,餐厅再有十分钟就开饭了。
易真抬头看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也不由得眼前一黑,“两人一组,十五分钟,轮替着去。”
几人眼睛瞬间一亮,都听到了。
“田田,王游,从你们那边开始。”
“哎,好的,师兄!”喊饿的田田眼神都亮了,饭点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师兄……”
王游的眼睛看了眼站在小广场一边兴奋,眼睛贼亮,又极力淡定的一小波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测试过了的学生,看上去挺招人恨的!
一上午过去了,就这么十来个人,测了将近两千人呐,走出这片广场,都怕被敲闷棍。
“王游,你带他们进去,先吃饭,去找师叔问下怎么安排?”
“好嘞!”
易真测试了半天了,这诡异的气氛,实在难挨,他头都摇晕了。
“你们,跟我们进去,排好队,不要乱走。”
王游带着他们走前面,田田则是慢悠悠走在最后。
“进来了。”苏昌河撞了一下苏暮雨的肩。
“这几个三代弟子,很可以啊!”
这都会自己安排干活了,衬得他们确实很没有眼色啊。
王游傲然自信,很有那股名家子弟的派头,那个田田看似慢悠悠走在最后,眼神时不时关注着学生们,其实算是压着他们走,谁要掉队干点什么,他一眼就看到了,首尾相顾,相当谨慎。
“易宗主……可能一年前就在着重培养了。第三代内部选拔出来的,都很稳。”
着重培养训练的痕迹很重,那一套也很熟悉,名门正派嫡系那股味,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底气,鲜活明媚、肆意飞扬的少年气,这是暗河走出来的少年人不曾拥有的。
苏昌河不禁感慨,
“嗯呐,和我们不一样。”
影宗嘛,也算是名门,有易文君干涉,弟子们一代更比一代强,无可厚非,只是吧,那么努力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那怎么行呢!
“走吧,木鱼,该师叔们出场了,也得让他们瞧瞧,师叔还是师叔,师侄们还差的远呢!”
心向光明,深渊远去,暗河之水必将流往彼岸,他们也会沐浴在阳光之下!
王游将人都领进门,迎面就看到了苏暮雨、苏昌河两位师叔,影宗内部选拔出来的十三个三代弟子,都挂在古月名下,暂时都属于外门弟子,所以,见到师祖其他嫡系弟子,全是师叔。
“师叔!”
王游和田田赶忙行弟子礼,后面一串人顿时慌乱,有跟着王游、田田行弟子礼的,也有晚辈向长辈行的礼,也有明显的平民更是不知所措,五花八门啥都有一片混乱。
苏昌河眼往上看,努力端着一张冷脸,背在身后的手指掐着指尖……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十分无奈,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身体,淡然自若,“你们领着学生先去吃饭,然后带他们去学生宿舍暂时安置,等三天后统一报名。让宿舍管事把学生规章制度念给他们,安排洗漱,带他们熟悉一下书院环境。”
“是。谨遵师叔安排。”
“弟子告退。”
苏暮雨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王游、田田两人带着十几人离开。
“哈哈哈哈!”
等离开彼此视线,苏昌河趴在苏暮雨肩头,捂着嘴,面目狰狞,不行了,太搞笑了,什么一本正经乱七八糟的行礼,他们这二代弟子在百花谷随意惯了,哪里在乎过这个。
“你要注意形象!”
刚才不是说要做个好榜样吗,笑成这样,哪里端的起师叔的架子。
“不行,要了我的老命了!”苏昌河笑的前仰后俯,端不住一点稳重的样子。
苏暮雨眼里含着淡淡笑意,不用生活在阴暗之中,嬉笑怒骂,自由自在,昌河这样就很好。
“我还是少出现的好,我一看到他们的模样就想笑,根本控制不住。他们几个倒是会躲懒,整日窝在自己院里,活都推给咱们做。”
任务都接了,现在又想躲懒,苏暮雨一脸无语,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大师兄交代的任务你敢违背?”
苏昌河眼珠一转,那我自是不敢的,可是,
“这不是还有你吗!”
苏昌河笑容灿烂,一脸讨好,十分不值钱的模样,他相信木鱼会帮他的。
“行了,我不笑了。他俩一时半会回不来,咱俩去替他们一会,让孩子们轮流回来吃饭吧。”
“嗯。”
尊老爱幼,传统美德,这样很好,很好!
苏暮雨拍了拍易真的肩,
“去吃饭吧。”
“师叔?”
“去吧,轮流去,十五分钟。”
“师叔?”易真耳尖悄悄红了,师叔都知道了?
“做的很好,去吧。”
“是。”
易真起身离开,将位置让给苏暮雨,
苏暮雨看着没有尽头的队伍,“留两千五百人左右,剩下的不用再等了,明天再来。”
每天报名时间有限制,再多测不完了,只能提前截止人数。
黑衣弟子是影宗和暗河挑出没有灵根的杂役弟子,武道天赋都很不错,平日负责护卫和杂事,虽不能修真,可杂役弟子的待遇,份例,却是外人得不到的,改善体质、提升实力的丹药和药浴,出自古月和易文君之手,只这一份,都让人趋之若鹜,抢破头一样挤进青山别院。
“是。”
四个人快速向桃林路掠去,苏暮雨看了眼,四个逍遥天境,即便有人闹,也闹不动了。
事实上,跟苏暮雨所料不差,有人不愿意,在逍遥天境劝说之下,非常爽快愿意了。
截止画出来的线,无人敢越界,也没人愿意离开,今天不行了,在这里等着,明天自己就是第一个,万一就选上了呢?
这可是修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