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畅春园。
雪落无声,覆盖了朱墙金瓦。宫道上的太监宫女皆屏息疾走,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灵堂内
胤禛跪在灵前,一身缟素,背影挺直如松。烛火将他半张脸映在阴影里。
苏培盛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爷,隆科多大人已控制九门,丰台大营也稳住了。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都被‘请’在偏殿‘守灵’。”
胤禛缓缓烧着一张纸钱:“父皇遗诏,可宣读了?”
“张廷玉大人、马齐大人都在外头候着。”
“让他们再跪一个时辰。”胤禛声音平静
“父皇刚刚龙驭上宾,做儿子的,总得多尽尽心!”
“嗻。”苏培盛顿了顿
“王府女眷已在西侧殿候着,您看……”
胤禛抬眼,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让她们也尽尽心。尤其是……乌拉那拉氏和年氏。”
西侧殿
殿内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寒意。女人们按位份跪着,一片素白。
柔则跪在最前,腰背挺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虔诚诵经。唯有偶尔瞥向灵堂方向的眼角,泄露一丝紧绷。
年世兰跪在她斜后方,明显不耐。她挪了挪发麻的膝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宜修抱怨:“要跪到什么时候?我腿都没知觉了。”
宜修一身素净,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声音都是平的:“皇上大行,跪多久都是本分。”
“本分?”年世兰轻哼
“我看是有人故意折腾我们。”
她瞥向前面的柔则:“摆出那副孝子贤孙的样子给谁看?心里指不定怎么……”
“世兰!”宜修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年世兰住了口
“慎言!!”
年世兰撇撇嘴,到底没再说。她看向跪在末位的齐月宾。齐月宾脸色比身上的孝服还白,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跪得纹丝不动,只偶尔抑制不住地低咳两声。
年世兰眼中划过一丝快意的恨,随即又被巨大的空虚吞没。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漫长的三个时辰后
苏培盛进来:“各位主子,前头宣诏了!请随奴才来~”
众女起身,腿脚酸麻,相互搀扶着走向正殿,殿外广场跪满了王公大臣,黑压压一片。
张廷玉隐晦的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宜修,展开明黄诏书,声音苍凉却清晰:“……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排山倒海。
胤禛,不,雍正,缓缓转身,接受百官朝拜。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女眷方向停留一瞬。他看到了柔则眼中强压的激动,年世兰毫不掩饰的狂喜,宜修……宜修垂着眼,脸上什么也看不出。
还有齐月宾,她望着他,眼泪无声滚落。
当夜,原雍亲王府现潜邸。
府内灯火通明,下人脸上都带着与新朝同庆的喜气。
胤禛,如今该称皇上了,并未回宫,仍在旧日书房。他换下了孝服,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看着墙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宁静致远”。
苏培盛又来了:“皇上,皇后娘娘在外求见。”他改口得极顺。
“让她进来。”
柔则进来,已换了素白的衣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恭顺:“皇上节哀~保重龙体!”
“你有心了。”雍正语气淡淡
“朕登基仓促,后宫诸事,还要皇后多费心。”
“臣妾分内之事。”
柔则走近几步,声音更柔:“潜邸姐妹,追随皇上多年,如今也该有个正式名分,以安人心。臣妾拟了个单子,请皇上过目。”
雍正接过,扫了一眼。乌拉那拉·柔则,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为妃;年世兰-妃;齐月宾-妃;李氏-嫔;宋氏-贵人,曹氏-常在;费氏-贵人……
“妃?”他指尖在“宜修”二字上顿了顿。
“宜修妹妹是侧福晋,资历深,性子稳,当得起妃位。”柔则观察着他的神色
“只是封号……臣妾斟酌良久,未敢擅定。”
雍正沉默片刻:“弘晖乃朕长子,妃位到底是低了!依朕看,贵妃也当得!封号”昭纯“,昭德纯懿,是为昭纯贵妃。”
柔则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心中一疼,”长子?那她的福沛算什么?四郎!你忘记我们的福沛了吗?
柔则拐着弯劝道:“皇上选得极好!那……年妹妹呢?她兄长年大将军刚刚又立新功,若妹妹封贵妃,年氏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雍正放下单子:“年氏依你之见封妃,赐号“华”,赐居翊坤宫。”
“华妃?”柔则顿了顿,“这封号倒是鲜亮。那齐妹妹……”
“端妃。”
雍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端庄持重,赐居延庆殿。”
柔则笑容不变:“是。齐妹妹身子弱,延庆殿清净,适合养病。”她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只是华妃性子烈,又与端妃有些旧怨,如今同在宫中,臣妾只怕……”
“你是皇后,统御六宫,自有法度。”
雍正看向她:“朕前朝事忙,后宫安稳,就托付给皇后了!”
柔则深深福礼:“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
蒹葭院
绘春和剪秋正欢喜地收拾东西:“贵妃!主子,您是贵妃了!还是四妃之首!”
宜修坐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淡漠的脸。昭纯贵妃……好一个昭德纯懿。
“主子不高兴吗?”剪秋敏锐察觉她神色不对。
“高兴?”
宜修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剪秋,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住的地方叫皇宫。那里比王府大一百倍,也冷一百倍!”
“可皇上封您贵妃,是看重您啊!”
宜修手一顿,镜中人与她对视。看重?是看重,还是补偿?抑或是……将她放在更高的位置,看得更紧?
她想起白日灵前,他转身那一刻的眼神。不再是胤禛,是雍正皇帝了。
“收拾吧。”
她放下梳子:“少带些东西。宫里……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