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离合——云梦泽

云梦泽一片水泽之地，温润养人，远徵身体恢复了不少，有些日子没看到绿拂，怪想俏俏的，许是心有灵犀，繁星从杭州刚回来，给远徵送了一封信。思虑万千，挑拨了他无数心弦！

杭州西湖畔

做梦都想不到，绿拂会照顾他！

宫尚角心中清楚，自己再无颜面去追寻远徵。然而，宫门之内，众人对他的指责与非议却如影随形。虽说宫门一体，可又有谁真正关怀过他的孩子？思前想后，唯有绿拂能让他稍感安心。算起来，她这个母亲膝下儿女成群，倒也算福分深厚。只是此事容不得半点犹豫，也谈不上什么情愿与否——他宫尚角今日前来，便是为托孤而来！

仅仅一个照面绿拂几乎不敢认！

“这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宫二先生昔日的意气风发，如今已被岁月消磨殆尽。他面色枯槁，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倦意。然而，当故人踏入视线时，他仍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尽管气色苍白如纸，但那一身傲骨撑起的气度却未曾完全坍塌，仍旧在微弱的眸光中透出些许坚韧。

一言难尽！

当日，墨战英将那枚丹药抛掷于他手中时，算是仁至义尽；而远徵，却是以挥刀自尽换得了这一线生机！再后来，念琛的赌约，让他一夕之间败得体无完肤。

宫门的意义在于守护宗族、庇护旧尘山谷，而这墨家世代相传的宗旨，却从未偏离过“以人为本”四个字。家园可以重建，无数象征着传承与珍贵之物亦可舍弃，因为他们始终坚信：唯有人才是根本，有人才能有家！

然而，这点恰恰是他无法做到的。

他虽能断然割舍自身血脉，却终究无法无视家族的存亡。于是，远徵最终选择了云梦泽——那片充满人情温暖的土地，他的母族所在之处，也是亲人栖息之所。

至于为何不守着宫门安然度日，实在是事出有因！那一日抵御外敌，花宫与雪宫接连两次的爆炸皆将他卷入其中，尤其是雪宫内那震天动地的一击，直撼得他五脏六腑如撕裂般剧痛。远徵已是重伤，偏偏又中了剧毒，他是唯一会关心他生死的人。自己不通医术，旁人只当他中毒，解药服下后，众人便匆匆离去，无人察觉他的伤势竟严重至此。等到后来发觉，纵然月长老医术再高超，也已无力回天。

经过月长老确认，沉疴难起、时日无多，感念两个孩子无依无靠，江湖上他又树敌颇多，终于思来想去，只能来杭州。

“远徵的亲骨肉，求你了，三娘！”

你够了！

这片话恶心的人想抽他，早干嘛去了！

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远徵的孩子……叫她如何狠的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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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绿拂的书信，远徵沉默了整整两日。去，还是留？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得几乎令人窒息。小冉的不离不弃，母族的恩重如山，已是深入骨髓的牵绊；若此刻再回头，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曾经用鲜血和温情铸就的承诺？简直如同亲手将自己剐下，直坠地狱般不可饶恕！然而，绿拂的信中字字恳切，那“最后一面”四个字犹如刀刃划过心尖。十几年相依为命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那是镌刻在他灵魂深处、此生无法割舍的挚爱，他又如何能够狠下心来就此放手？

考虑良久，不及做出抉择，就传来念琛——

跨过那道门，念琛枕边洒落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刺目而令人心颤。墨庭风跪在床前，双臂微抬，却又僵在半空，像是怕稍一触碰，眼前这脆弱的人便会化作齑粉。

战英极力压下的情绪终究还是泄露在了眉眼之间，他放下银针的手迟疑片刻，最终缓缓抚上儿子的小脸，指腹轻颤。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千言万语都哽在那里，只剩下沙哑的一句：“儿啊……早知今日，爹一个字都不会提！若不是我执念于一家团聚，无数次提及那些过往，又怎会让你落到这般地步……”声音渐低，却沉重得如同坠入深渊。

“哥，你不是说他只是身体弱些，好好调养便会无碍的么？”近乎哀求地抓着哥哥的手腕，哪怕，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念琛意识微微回笼，声音轻若游丝，“庭风叔叔……不要…殉我，斯垚……斯垚……”话语断续，却满含难以言尽的痛楚与挣扎。

我答应……我答应你，好不好？

他们，终究——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难？

……

出云重莲！

远徵几乎跳了起来

宫门之前遭袭，徵宫所受的冲击相对而言却是最轻的。他依稀记得，药圃中尚存三株出云重莲，当时仅开了一朵，便被他用来救下了宫子羽，而眼下还余两朵！他的身体此前损耗过大，实在难以承受长途奔波之苦，可如今那尚未绽放的花却成了念琛续命的唯一希望。运输途中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墨骁云与墨惊宇皆能耐得住长途跋涉的辛劳，而养护药材之事也并不棘手——杏林馆中请来了当年战英的师父，这位老人家曾一手打理墨家的药田多年，经验丰富。他郑重发誓，绝不会让此事出现任何差池。

就这么几人踏上了征程。远徵掐着指头数日子，心中暗暗计算：从旧尘山谷往返一趟，最快也要十几日的工夫，更何况那花娇贵无比，稍有不慎便会凋零。然而，惊宇却像是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仅仅九天！云梦泽的水闸便纷纷开启，一行人护着那花安然归来——竟是两个已微微绽开的花苞，依旧鲜活如初，连一丝损伤都未留下。

为了那两朵花，骁云甫一踏入墨家庄便呕出了鲜血，惊宇在交付完毕后陷入了长达四日的昏迷。一行人被安置在杏林馆，足足休养了半月，才勉强恢复了些许元气。尤其是惊宇，心脉因过度劳累而受创，至今气息尚且微弱，令人为之揪心不已。

出云重莲，快开吧！

……

小念琛生日这天，精神略微好转，却仍显得虚弱。他躺在病床上，轻声抱怨着浑身酸痛。庭风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安置在廊下。湖面冷清，波澜不兴，映着天边微弱的光，竟让小念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听说啊，”他低声开口，语气像是带着某种遥远的怀念，“小叔叔当年为了求亲，放了两百多盏河灯，每盏灯上都写了婚盟。大半夜的，他还拿着婚书跑去砸县太爷的门，逼人家当场应允……”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仿佛那荒唐又执着的一幕正浮现在眼前，令人忍俊不禁。

怎能不遗憾？心之所系，白首之约，儿女双全，到头来既没有大婚之礼，也没有亲人祝福，就连婚书都是爹爹替他签下的！好好一个庭风叔叔成了赘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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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

念琛晕乎乎睡了一天，掌灯时分感觉被人轻手轻脚的弄来弄去，睁开眼“爹爹？”

墨战英吻了吻儿子额头，“乖，醒了爹爹带你出去玩儿！”

一阵迷糊被爹爹带到了后庭，沿着水路可以到达祠堂，到这里干什么？一路上挂满了红灯笼——

大孝期间，忌讳繁多，念琛却茫然无知地立在原地。这时，身着华服的繁星与烁月缓步上前，恭敬而坚定地说道：“少主，您身份尊贵，我等身为家生子，不敢劳烦您亲自接亲，只能遵循旧礼——送亲！”话音未落，他们抬手一指，只见云梦湖上波光粼粼间，一叶小舟缓缓浮现，承载着庭风最为珍贵的嫁妆——三儿四女！这一幕如梦似幻，却又透着阵阵玩笑。

庭风牵着念琛的手，缓步穿过悠长的回廊。忽然，云梦湖上亮起了一点又一点微弱却温暖的烛光，那些光芒渐渐蔓延，直至铺满整个湖面。岸边，无数人低头静立，手中捧着河灯，轻轻放入水中。那是十日来，天玑宫上下、家生子以及众多墨家门徒亲手制作的灯盏。“虽因守孝不能燃放烟花，不得设盛大的宴席，但今日，这里何止两百盏！”河灯连成一片，宛如星河坠入人间，将湖面映得通明。这一条璀璨的道路，只为告知先祖，墨家第十二代少主——墨离，于今日，行大婚之礼！

祠堂的大门豁然敞开——十八游侠同时推开祠堂的门窗，点燃了那盏与祖先通灵的长明灯。堂中，墨聘远与夫人柳氏端坐主位，家生子的话事人墨子阶神情肃穆，亲手执笔书写了两份婚书，只待新人落款画押。念琛直至此刻方才恍然大悟，心中却陡然生出一阵慌乱：今日这般阵仗，日后又该如何收场？脸上红潮翻涌，竟比堂中摇曳的红烛还要炽烈。低头望着身上刺目的喜服，眼眶几近湿润，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庭风却笑意盈盈地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别怕，这一切本就该属于我们。这衣服……你觉得如何？”话音未落，他已展开双臂，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一圈，似是炫耀，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些许紧张，“你的这件是媚娘亲手做的，瞧这针脚，手艺真是无可挑剔！我的呢，则是我姐姐操刀，虽说比不上你娘亲的精湛技艺，但也绝不算失礼。少爷，走吧，吉时已到。”

两人点燃子孙香，从这一刻起，墨庭风一家的后代正式入了墨家宗祠，他本人也入主天玑宫！堂上，墨氏博恩的牌位庄严肃穆，映入眼帘，仿佛圆满了他生前未竟的夙愿。这一代，这一对，无怨无悔，永不离弃！破例的是，庭风父亲的牌位被恭敬地安置在偏殿的下首。他的目光虽已远去，却似在冥冥中默念：“孩子，你终于成婚了！”

婚书上墨迹未干，庭风刚按下自己的手印，便抬眸含情脉脉地望向他的小少爷。就在这时，一个小插曲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份庄重与静谧。念琛还未及反应，一只稚嫩的小手已“啪啪”两下按在了婚书上——却是墨斯垚不知何时悄然跑了过来，那个小小的巴掌印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落在了纸上，让整个场面顿时添了几分出乎意料的生动和趣味。

哈哈哈哈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