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爷爷和蓝哥哥何时回来?”
小虎子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不知道呢……哥哥要去找他们吗?我可以带哥哥去……唔,也不行。”
他垂下头,声音渐低,“我记不大清他们走的哪一边了。”
神情透出几分懊恼,爷爷出门时,他竟未曾留心方向,此刻只觉内疚难当。
李相夷沉吟片刻,又问道:“平时爷爷一个人,会往哪个方向走?”
小虎子站在大门口,抬手指向某处,“南边上!”
李相夷微微颔首,将自己的衣袍换好,随着小虎子朝南边寻去。
然而,一路探问许久,依旧不见人影,天色渐晚,他只得折返。
想到四顾门如今局势紧迫,他回茅草屋中匆匆搜寻一番,终找到笔墨纸砚,挥笔写下一封书信,递给小虎子,“等爷爷和蓝哥哥回来,小虎子替哥哥把这封信交给蓝哥哥。”
他顿了顿,语声低缓却郑重,“就说哥哥有急事,需先回四顾门。救命之恩,他日再报。蓝哥哥给哥哥的衣衫,哥哥一同带回四顾门清洗了,蓝哥哥可上福州小青峰四顾门寻哥哥。”
小虎子有些不舍,但还是点头应允下来,“知道了,哥哥。”
西面的东海之滨。
一艘小渔船在海面上漂泊,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翁站在船上,时不时的朝海里撒网,打捞着什么东西。
时不时看看天色,又时不时的看一眼一望无际的大海,面露担忧之色。
忽然,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打破了平静,紧接着,一只洁白如玉的手破水而出,随后,一个脑袋也随之浮现,额间束着一条卷云纹抹额,老翁立刻丢开手中的渔网,快步上前,俯身将那人拉上船来。
随着“哗啦”一声水响,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被拽到了船上。
他面容俊美如雕刻般精致,浑身散发出一股斯文秀雅的气质,右手紧紧握着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和黑木剑鞘。
剑身长3尺,云纹剑柄,剑首雕着睚眦,剑鞘上镶着螭龙,此刻若有江湖中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把剑正是四顾门门主李相夷的佩剑:少师。
自海中捞上剑的人正是蓝思追,老翁是小虎子的爷爷徐安,柯厝村的人都唤他徐伯。
“蓝少侠,可还好?”
徐伯询问蓝思追。
“我还好。”蓝思追缓了一会儿,微微颔首,致谢:“多谢伯伯关心。”
“人无事就好,这海里呀,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无事老头子我也就放心了。”徐伯稍稍送了口气,他撑着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蓝思追手中的剑,又道:“想必此剑对少侠而言很是重要。”
若是不重要,这蓝少侠也不会大冬天不顾阻拦入海寻剑。
船儿在海面上起伏飘荡,蓝思追的脸色愈发苍白,心口闷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一阵阵晕眩感侵袭着他的头脑,令他难以保持平衡,他晕船,此刻只能勉强用手撑着船舷,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竭力忍耐着这股不适,声音虚弱却坚定地答道:“是!此剑乃‘家中’长辈所有,需替其寻回。”
无论是修士还是侠士,都不可丢了手中之剑!
徐伯笑道:“蓝少侠当真是有心了,这位长辈应当是另一位少侠吧?”
听徐伯提到李相夷,蓝思追的耳尖微微泛红,道了声:“是。”
徐伯见他有些晕船,又道:“再坚持一下,一盏茶的功夫,也就靠岸了。”
蓝思追点头,“嗯。”
一盏茶的工夫转瞬即逝,船缓缓靠岸。蓝思追步下船板,将少师轻轻放置一旁,强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与徐伯一同动手将船只固定稳妥,绳索拉紧、绑牢,动作虽不算快,却极为细致。
待一切收拾停当,他才弯腰拾起少师,背靠着船身微微喘息了片刻,这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喉而出的恶心感,不至于当场呕吐出来。
“吃橘子缓缓,赶紧回家换身干衣,以免感染风寒,这寒冬腊月的,冻伤了身子可不大好。”
“多谢伯伯,伯伯无需担忧,用灵…”
蓝思追接过他递过来的橘子,说着突然改口:“用内力烘干湿衣也可。”
话落,他动用灵力将湿衣弄干,是的了,这方世界习武修内力,没有人修灵力。
这方世界有灵力存在,却也稀疏,无人修真,不知是未发现,还是修真秘籍丢失所致。
徐伯笑道:“也可,也可!”
说着,便拿上捕鱼的工具和打上来的鱼,便招呼着蓝思追往家赶。
见徐伯手中东西众多,蓝思追自然从徐伯手中接过打捞上来的鱼和渔具,徐伯刚要拒绝,就被蓝思追三言两句给说服了,徐伯无奈只得作罢,任由他帮忙,二人有说有笑离去。
蓝思追与徐伯刚踏进家门,尚未将手中的物品放下,小虎子便已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至蓝思追面前,稚声说道:“蓝哥哥,大哥哥醒来走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说让蓝哥哥去福州小青峰四顾门找他。”
蓝思追闻言,将手中的东西转交给徐伯,随后从小虎子手中接过信件,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蓝哥哥知道了,哥哥走了大概多久了?”
得知李相夷已经离去,蓝思追的心头顿时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消息时,仍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怅然。
小虎子仰起头看了看天色,略作思索后答道:“唔,大概有半个时辰了吧。”
蓝思追微微点头,随即拆开信封,只见信笺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些许匆忙却依旧不失优雅:蓝兄,请恕在下不辞而别。
他日若有缘相见,定当亲自报答救命之恩。
想必蓝兄现已知晓,在下正是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如今门中事务纷繁复杂,亟需在下回归主持大局,望蓝兄海涵。
落款处是李相夷的大名。
握着信纸的手指稍稍收紧,蓝思追的眸光微黯,唇角却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如今,四顾门正值混乱之际,身为门主的李前辈必须回去主持大局,离开也亦在情理之中。
忽然间,蓝思追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皓月当空,李莲花坐在一处小院之中,独自饮酒,被蓝思追一把抓住手腕,拿走了他手中的酒葫芦,他道:“前辈,你身子尚未大好,冷酒伤身。”
“思追,你怎么出来了?”李莲花抬眸看着蓝思追,按往日这个时辰点蓝思追早已歇下。
蓝思追放下手中凳子,动用灵力将酒温热递还给他,“担心景仪和金凌半夜醒来,便没敢歇息。”
他在李莲花对面坐下,又自乾坤袋拿了两坛天子笑出来,为自己开了一坛,另一坛同样用灵力温热推至于李莲花面前,“思追家乡姑苏名酒“天子笑”,邀前辈品尝一番。”
李莲花见他随身携带酒水,本就有些吃惊,见他想陪同自己喝一坛的样子,更加惊鄂,“思追……这怕是要违反家规了。”
“无妨。用灵力化去酒力倒也不算违反家规。”
再然后,二人对月而饮,畅聊胜欢。
“师兄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真心待他,他却什么都瞒着我,到头来还间接害了四顾门五十八位弟兄,我……”
李莲花苦笑,“没曾想到头来却沦为了一场笑话,若非遇见思追你……若非此次回云隐山,我怕不是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前辈,世道人心难测,有些事错不在前辈,前辈无需如此自责才是。”
“其实……当年东海一战之后,我不是没回过四顾门,而是四顾门已散,也不再需要什么门主……”
蓝思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只觉得一阵心酸。
“前辈,往事随风,无需自责于心,那至始至终皆不是前辈的错。”
“蓝哥哥,蓝哥哥,你怎么了?”
小虎子的喊叫声拉回了蓝思追的思绪,“是大哥哥走了,蓝哥哥不开心吗?”
蓝思追微笑道:“无事!蓝哥哥忽然想起有些事要忙,需要离开了。”
小虎子眼前一亮:“是去找大哥哥吗?”
蓝思追点了点头,“是,大哥哥刚醒来,蓝哥哥有些不大放心。”
若梦中所记无误,四顾门正是在李前辈归来的那一天宣告解散。
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曾与他并肩而行的旧友、同僚一个个冷言相对,将满腹怨怼倾泻而出,加之未婚妻写下的诀别信,他心如寒冰,最终选择黯然离去。
不知为何,当“未婚妻”三个字浮现于脑海时,蓝思追竟感到胸腔一阵刺痛,仿佛有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
这种痛楚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如此真实,令他无法忽视,为何自己会对这几个字如此介怀?
难道……他对李前辈的感情是……
不敢再深究下去,蓝思追仓促收拾情绪,
取出一些银两递给徐伯爷孙,作为这些天他们悉心照料的酬谢,便辞别二人,前往追寻李相夷。
他终究是不愿李相夷独自回去见证昔日友人与同僚一众人等的指责与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