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中，他的身体不断下坠、下坠，直到沉入幽深的地底寒泉，被冰冷的潭水洗入骨髓。

在渐渐失去意识之前，武拾光脑海中还存留着她的背影。

那个在大漠中救下自己，一路同行千里跋涉，言语寂寥的人。

夜色沉沉，风声消寂。一望无尽的荒原大漠唯余遍地黄沙。

摧朽的枯树卧倒在沙丘之下，成了行人短暂的避风港。

武拾光抖了抖身上的沙砾，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地上的油木，微弱的火光跃动着，成为这片沙漠唯一的星星。

借着朦胧的月色与噼啪作响的火堆，他抬眼看向身边盘膝静坐的人，此刻分明与她近在咫尺，又感到似乎遥不可及。

一个月前，武拾光刚踏入这片荒漠不久，便遭沙匪与胡贼截杀，一时不防身上见了血，又遇风沙改路，跌跌撞撞倒在一棵胡杨树下晕死过去。再醒来时，眼前便是恍惚的人影。

如今日一般，她一身黑纱覆面，略显重量的云珠坠在身前，再狂烈的风沙也无法掀翻她的衣角。

凶神恶煞的贼匪在她指间结印，不过几息便四散亡命。

而她始终眉目沉静，仿若玉塑观音。

武拾光动动嘴唇，刚想发出声音便被喉间剧烈的刺痛逼得咳嗽不止。

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攀上他滚烫的脸颊。

他猛地一惊，来不及躲避便被扼住下颌，紧接着便是温热的水润湿了他干裂的唇，灌进他的咽喉。

如今回想，武拾光早已忘却了炎热的日光、呛进口鼻的风沙，也不曾留意身上伤口发作的痛楚和浑浊晃眼的热浪。

——他只记得那双手，如藤曼缠绕生长，温柔包裹住了他的生命。

还有那双几乎从不看向他的眼睛，在黑纱斑驳之间映出平静的湖泊，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阵微风袭来，武拾光繁杂的思绪回到眼前。

“冷。”她开口说话，声音略显沙哑，像水珠打落屋檐。

他点点头，将余下的枯枝都扔到火堆里，又从马匹上卸下行囊，把厚重的袍子递到她手边。

一路同行月余，武拾光也渐摸清了这人的秉性。

自从那日救下他起，她便极少开口说话。

——除了使唤他去取水、引路、替她拿衣物包裹、生火、煮饭，甚至是走在她前面为她避风。

甚至直到今日，他仍旧不知道她的姓名，开口问过一次，她却悠悠地告诫他 “勿妄言”。

如果不是太过荒谬，武拾光有时几乎要怀疑她是什么门派里的尊贵少主，救下他只是为了给自己行路之中添个仆役，或是什么奇怪的恶趣味。

可这里是大漠。

辽阔而寂落，望不见边际，分不清前路与归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漫上他心头，让他下意识想要取暖，去依靠身边唯一的人。

“为什么避开商路。”

她垂目阖眼，肯定的语气问他，“你知道，沿着商路穿行，易得绿洲与游牧群落，是最稳当的做法。”

“怕遇上劫道的贼匪，我寡不敌众，死于非命。”

“你在撒谎。”

在大漠中胡乱地走，耗死在这里是早晚的事。

她终于抬起那双幽藏湖泊的眼睛，望向他。

像渴求施舍的孤独旅人，又似无波古井被撩起了意兴，武拾光与她目光相接。

“那你呢？”

夜里的风吹着他们衣袖相贴又缠绕，他靠近那双眼睛，轻声问，

“你要到哪里去，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与我同行？”

第一章，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