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楚言是在一阵剧痛中彻底清醒过来的。
营帐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炭盆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驱散一些寒意。她躺在铺着干草的简陋床铺上,左肩臂被厚厚的麻布包裹着,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她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小八”(声音带着担忧): “宿主,伤口很深,伤及筋骨。虽然用这个世界的草药做了处理,但你需要大量能量修复身体,建议尽快补充食物和休息。”
她尝试调动体内微薄的妖力,却发现如同石沉大海,显然之前的消耗和这次的伤势让她雪上加霜。她苦笑着扯了扯嘴角,这次真是亏大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穿着医官服饰的老者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看到她已经睁眼,脸上露出一丝宽慰。
老医官: “姑娘醒了就好。伤口老夫已处理过,静养些时日,莫要再牵动。”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这是止血生肌的汤药,趁热喝了吧。”
叶楚言道了谢,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老医官(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 “姑娘伤势不轻,还是躺着吧。是殿下特意吩咐要好生照看你的。”
他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殷郊。
叶楚言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她接过药碗,那苦涩的气味让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屏息一口饮尽。药汁入腹,带来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老医官离开后,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叶楚言躺在那里,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训练号角,思绪纷乱。那个对她下杀手的百夫长,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会是谁?是针对殷郊,还是……针对她这个“异类”?
正思忖间,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姬发。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质子劲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凝重。他走到床边,看着叶楚言苍白虚弱的样子,眼神复杂。
姬发(沉默片刻,开口): “感觉如何?”
叶楚言(微微颔首): “多谢姬发公子关心,还死不了。”
姬发(目光落在她肩头的绷带上): “今日……多谢你救了殿下。” 他的语气很认真,带着西岐人特有的重诺色彩,“西岐姬发,欠你一份情。”
叶楚言(摇了摇头): “不必言谢。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
姬发(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人的目标,是殿下。你只是恰好卷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营中并非铁板一块,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的话带着善意的提醒。叶楚言明白,姬发虽然不像殷郊那样情绪外露,但他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同样敏锐。他承认了她的“功劳”,也点明了潜在的危险。
叶楚言: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姬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营帐)。
他走后不久,帐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附近徘徊。叶楚言凝神细听,那脚步声带着几分犹豫。
叶楚言(轻声): “外面是哪位?请进吧。”
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略显稚嫩却温润的脸庞,是鄂顺。他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巧的、冒着热气的陶罐。
鄂顺(有些局促地走进来,将陶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阿…阿言姑娘,这是我让人熬的肉糜,你…你流了那么多血,需要补一补。”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似乎不太擅长与女子打交道,尤其是像叶楚言这样“特殊”的女子。
叶楚言(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 “多谢鄂顺公子。”
鄂顺(连忙摆手): “不、不客气。你救了殿下,就是我们质子旅的恩人。” 他看着叶楚言虚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营帐,那背影带着几分少年的纯挚与慌乱。
叶楚言看着那罐热气腾腾的肉糜,心中微暖。鄂顺的善意,如同这北地严寒中的一丝微弱火苗。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抱有善意。
傍晚时分,叶楚言正准备休息,帐帘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崇应彪抱着双臂,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叶楚言肩头的伤,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崇应彪: “啧,还没死?命倒是挺硬。”
叶楚言(靠在床头,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崇大人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
崇应彪(迈步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是来提醒你,别以为替殿下挡了一下,就真成了功臣。妖,终究是妖。” 他俯下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那一戈,来得蹊跷。你说,会不会是某些人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好趁机攀附殿下?”
他的怀疑直白而恶毒。
叶楚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轻轻笑了): “崇大人想象力真是丰富。若我真有这等心机和本事,何至于在营中做个最低等的杂役,受尽白眼?那一戈若是再偏几分,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用性命去演苦肉计,崇大人觉得,划算吗?”
她的逻辑清晰,反问有力。
崇应彪被噎了一下,眼神更加阴沉。他确实找不到叶楚言自导自演的证据,那一戈的凶险做不得假。但这只狐狸的冷静和牙尖嘴利,让他非常不爽。
崇应彪(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若是让我查出你与今日之事有任何牵连……”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他直起身,最后剜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但叶楚言的心却沉了下去。崇应彪的敌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且他显然不会轻易罢休。殷郊那边在调查,崇应彪这边也在怀疑,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四周暗潮汹涌。
她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量,至少要有自保之力。她闭上眼睛,尝试着忽略伤口的疼痛,缓慢地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妖力,按照青丘的基础法门开始运转,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小八”: “能量吸收效率极低。宿主,你需要更安全的环境和更好的资源。”
叶楚言(心念坚定): “我知道。但现在,只能靠自己。”
与此同时,殷郊的营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面前站着一名心腹侍卫。
侍卫(低声禀报): “殿下,查过了。那百夫长是东鲁来的,平日里与…与崇应彪麾下的人走得颇近。但他咬死了是失手,不肯吐露半分。”
殷郊(眼神一寒): “东鲁?崇应彪?”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查!撬不开他的嘴,就从他身边的人查起!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敢在父王眼皮底下动手!”
侍卫: “是!”
殷郊(又叫住他): “她…怎么样了?”
侍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叶楚言): “回殿下,医官说伤势稳定了,需要静养。姬发公子和鄂顺公子都去看过了。”
殷郊(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侍卫退下)。
他独自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眼前却浮现出叶楚言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模样,以及她那双清澈又带着倔强的眼睛。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疼,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他拿起桌上那枚已经空了的、绘着狐族纹路的陶瓶,紧紧握住。
“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既然救了我,我便会护你周全。” 他低声自语,眼神坚定如铁。
朝歌的夜,更深了。阴谋的网似乎正在收紧,而受伤的狐,与年轻的王子,他们的命运,已然紧紧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