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承钺走进会议室的瞬间,所有声音凝固成了冰碴。
长桌两侧,十二把合金交椅同时向后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十二道隶属于不同权力支系的身影齐刷刷站起,动作僵硬得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起来。
没人敢抬头直视他。
空气中只剩下“蜂巢”最底层那台老式通风机的嗡鸣,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这是整个基地唯一被允许物理运行的设备,其余所有精密系统均已强制静默,为这场紧急召集的会议让路。
初承钺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身躯前倾,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将阴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黑色的眼眸缓慢扫过全场,视线所及之处,连胸腔的起伏都被压制成无声的薄膜。
“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不是商议,是宣判。
“第一,初晨光与初画,在镜界回廊被镜影掳走,下落不明。”
没有预想中的倒吸冷气;在初家,尤其是在他面前,流露情绪是一种奢侈且危险的行为。
但初承钺听见了。
他听见了至少三声指关节被猛然捏紧的脆响,看见了情报部主管眼角肌肉那一瞬不受控制的痉挛。
很好。
恐惧的裂纹,已经开始在“家主无所不能”这尊完美瓷器上蔓延。
他刻意停顿了三秒,任由那无声的恐慌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滋长。
“第二,即日起,蜂巢所有资源向调查‘净瞳’倾斜……七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镜界回廊近三个月的全部坐标异动图谱。”
“家主,”长老会席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忍不住开口,嗓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按照祖制,动用‘暗枭’级资源,需要长老会联席授权……”
初承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
老人后半句话直接被烫化在了喉咙里,脸颊的血色霎时褪尽。
“现在,”初承钺缓缓直起腰,金属桌面赫然留下了两个清晰的略微凹陷的指痕。
“我就是规矩。”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有疑问吗?”
整个会议室死寂一片,只能隐约听到电路板因老化而产生的细微呻吟。
“……没有。”老人颓然垂下头颅,花白的发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初承钺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了末位。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始至终未曾抬头,与环境格格不入。
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无名指上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仿佛那盘旋的银色纹路里,藏着破解当前死局的唯一密钥。
“第三件事,”初承钺宣布,“白敬亭留下。”
“其他人,散会。”
十一个人如蒙大赦,撤离的脚步迅捷而凌乱,像是身后有择人而噬的凶兽。
厚重的隔音门闭合的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三次,余韵才彻底消散。
初承钺这才走向白敬亭,在他对面的空椅上坐下,周身那股冻结一切的寒意似乎收敛了些许,但嗓音里依旧不带半分暖意。
“你身上的诅咒‘注孤生’,查清了。”
白敬亭猛地抬起头,眼底是交错遍布的红血丝。
初承钺没给他提问的机会,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一道幽蓝色的全息影像在两人之间瞬间展开。
图像中央是白敬亭的半身模拟轮廓,而在心脏位置,一团黑紫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能量回路正肆意生长,像狰狞的荆棘藤蔓,根系深深扎进脊椎骨髓,而其最诡谲的末端,则探入虚空,连接着一个缓缓旋转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符文。
“‘注孤生’,”初承钺清晰地念出这个听起来颇具戏谑意味的名称,语气却冷硬如铁,“它不是单纯的诅咒,是你们白家血脉与某种来自‘镜界’的古老契约形成的共生体。”
他关闭投影,身体后仰,将自己大半面容隐入头顶光源投射下的阴影里。
“强行剥离,契约反噬,你会在这七秒内脑死亡。”
白敬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艰涩不堪:“…解决办法?”
“两条路。”初承钺竖起两根手指,“一,找到当年与你先祖签订这份契约的另一方,或者他们的直系血脉后代,由双方自愿解除绑定。但茫茫人海,即便动用初家全部情报网,保守估计也需要三个月。
而那些掳走晨光和初画的镜影,它们留下的时空痕迹,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彻底挥发,再也无从追索。”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仔细观察着白敬亭瞳孔的细微变化。
“二,掌控它!把这该死的诅咒,变成你能驾驭的力量。”
初承钺的指尖在自己太阳穴旁,做了一个缓慢而有力的拧转手势。
“但这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它会从根本上侵染你的精神力,扭曲你对世界的认知。
你的人格将不再是稳固的磐石,而是可能随时崩裂的冰面。”
白敬亭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长得让初承钺能够清晰感知到对方心脏的搏动,从最初的狂乱失序,逐渐被压制,归于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最终,跳成了一种更为坚硬冷酷的频率。
“…怎么掌控?”白敬亭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板。
初承钺的唇角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预期的确认。
“今晚十一点,地下七层,B7-禁区,「蚀心之间」。”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却在手握上门把时,脚步微顿。
“记住了,小白。”
“一旦踏进那道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白敬亭原本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了。掌心留下了四弯深可见肉的紫红色月牙。
他别无选择。
就如同此刻的初承钺,同样别无选择——在他背后的会议室监控盲区内,一粒米粒大小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微型窃听器,正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同步传输至这座城市另一端,某个加密等级极高的终端之上。
无人察觉,初承钺停留在门把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留了半秒。
轻柔得仿佛在触摸猎物颈侧最脆弱的动脉。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
挺拔而孤独的身影,彻底吞没在「蜂巢」错综复杂而又深不见底的幽暗廊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