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捧着刚沏好的龙井,指尖掠过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奏折上。那墨迹淋漓的字里行间,似乎都藏着寻常人看不懂的权衡与机锋。
“这茶,比昨日更合口些。”康熙帝呷了一口,忽然开口,“听说你拒了各宫的赏赐?”
若曦垂眸:“奴才不敢贪功,能在御前伺候已是天恩,不敢再求旁的。”
“旁的?”康熙帝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叩,“你可知,多少人盯着你这位置,盼着你出错?”
这话像块冰投入滚水,若曦心头一震。她想起昨夜回房时,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墙角嘀咕,说德妃宫里的掌事姑姑正打听她的生辰八字,又说良妃那边托人查她在草原时的旧事。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此刻想来,都像是暗处伸来的网。
“奴才……只知尽心奉茶,不问其他。”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袖口下的手却攥得更紧。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求见——”
若曦心头猛地一跳,忙垂眸退到角落。她在草原时见过八阿哥胤禩,那人总是温和带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此刻他随着九阿哥、十阿哥走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她时,像春风拂过湖面,没留下半分涟漪,可若曦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寒。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三位阿哥跪地行礼,声音齐整。
康熙帝挥了挥手,目光落在胤禩身上:“你昨日递的奏折,关于整顿漕运的,朕看了。”
胤禩垂首:“儿臣浅见,还请皇阿玛圣裁。”
若曦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父子间的对话,忽然明白——这御前的茶,从来不止是茶。她捧着的,是帝王的喜怒,是阿哥间的角力,是后妃们的眼线。
待三位阿哥退下,康熙帝忽然看向她:“你觉得,八阿哥如何?”
若曦浑身一僵,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话问得比那日的玉兰更凶险——说八阿哥好,是结党;说不好,是妄议皇子。她定了定神,屈膝道:“奴才一介宫女,怎敢议论阿哥?只听皇上常说,各位阿哥皆是龙章凤姿,各有千秋。”
康熙帝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他忽然指了指案上的点心,“那是江南进贡的松子糕,你尝尝。”
若曦捧着那小块糕点,只觉得舌尖发涩。这糕甜得发腻,却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锋芒。她知道,皇上是在提醒她,身处这漩涡中心,再谨慎也得记着,谁才是真正掌棋的人。
暮色降临时,若曦捧着空茶盘退出养心殿。宫墙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似乎处处都是窥探的眼睛。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帕角绣的兰草被汗水浸得发皱。
这御前奉茶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她脚下的路,早已铺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第二日,若曦刚刚起身,便听到外边有动静。
“这是玉檀,以后跟她你一同在御前奉茶。”刘公公扯着公鸭嗓指了指她,又转向玉檀,“这是若曦,你们一起扶持着点。都是一个院里的人。。”
玉檀抬头时,若曦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透着股干净的执拗。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御书房的香炉换了新的龙涎香,玉檀会提前告知若曦,免得她闻不惯呛着;若曦知道玉檀怕黑,值夜时总留一盏小灯在她值岗的廊下。
一日轮休,玉檀拉着若曦躲在假山后,从怀里掏出个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我想给额娘绣个荷包,可总绣不好。”她戳着歪掉的花瓣,声音闷闷的,“入宫前我总嫌她啰嗦,现在倒想听听她念叨了。”
若曦接过针线,指尖翻飞间,歪掉的花瓣渐渐变得圆润。“我阿玛常说,针线歪了能改,人心要是远了,就难缝了。”她垂着眼,想起草原上的星空,“以前总盼着出来看看,真出来了,才知道家里的月亮最亮。”
玉檀忽然红了眼眶:“若曦姐姐,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不害人,也不被人害。”
若曦将绣好的荷包还她,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我们能护着彼此。”
那日之后,玉檀的荷包上多了朵并蒂莲,一朵绣得周正,一朵带着点憨直的歪,像极了她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