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今天夜里环城会下雨，所幸现在远远没到工人轮班的时间，街上只有一些孩子给身为工人的父母送伞送雨衣的身影。
很奇怪不是吗？这是旧时代几乎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却是环城的常态。
每个人不仅要为了自己与家人的需求而拼命工作，还要用很大一部分的精力让脚下这艘日渐衰老的陆行舰获得前进的动力。
老化的零件、变形的钢骨还有动力炉整日堵塞的阀门也是环城工人工作的理由之一。
这个时代，人的工作成果是肉眼可见的，比如自己的生命，比如自己家人的生命，比如可以睁开眼睛的每一天。
人们得过且过，也不时抬头想想明天或者孩子什么的。
别里科夫啊！你的祖辈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和这里的人一起建立了这环城，你觉得值得吗？
别里科夫离开柜台，不断的擦拭着桌椅，但不断落下的烟尘总是在他擦完后落下，仿佛是这座城市在嘲笑他的无力。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了，休息一下、睡一会儿也是可以的吧？
别里科夫走进后厨，解下围裙，洗了洗手后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睡得着吗？别里科夫？
你听，别里科夫，有人进面馆了。
啪嗒、啪嗒……
别里科夫，你听到他身上的泥水滴落的声音了吗？那些肮脏的烟尘被雨水打落，又乘着不速之客的“便车”终于还是落进了面馆中。
呼……呼……
那个人在喘息，应该是为了吃碗面从外面一路跑过来的吧？肚子饿值得我们原谅一切不礼貌，不是吗？
抬起头来吧！别里科夫，别忘记你的职责！你要让那些饥饿的人吃上饭，要吃上好饭！
“别里科夫……虽然我很想像早上一样亲切地感谢你，再叫你一声老板，但是我现在却发现我之间隔着一层可悲的壁障。”
啊，原来是报应找上门来了吗？你听到了吗别里科夫，被害死的人找上你了！
别里科夫终于直起了身体，他在RlG莹蓝色的灯光下做起了豚骨面。
在早上的时候，别里科夫觉得这RlG里的人既礼貌又温和，但现在他却觉得这灯光冰冷的刺眼。
一丝不苟地戴上口罩，又清洗了手之后才戴上手套，别里科夫尽力低着头不去看无逋。
“五年前，我们都知道那件事。不是必需品均分法案的执行，而是你拦下了运输食品的货车。”
无逋见别里科夫没有反应，就继续说了下去。
“均分法案的通过没有受到工人的反对，却在执行上出现了物理上的问题。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没有经验，把食品都集中起来派发，因为这样可以确定公平。
但是，工人来到派餐点需要时间，排队需要时间，休息也需要时间……我们哪来这么多时间？很多工人干脆就不吃饭了，就在工位上睡觉。
你说……这本来是为了工人能吃饱饭才制定的制度，怎么就让饥饿的人变得更多了呢？
所以，在议会还在争论不休的时候，你拦下了运输车队。你说，把食物给你，你再把食物派发给工人们。”
多好的愿望啊！但是无逋的声音却渐渐变冷，无逋的声音越冷，别里科夫揉面的手就越是因用力过度而发抖。
“你的方法很，议会认可了，执政官提交了地区分配法案。你啊，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75~100环7、8时区的分配官。
对了，我还找到了你被任命时电视台给你拍的照片，要看看吗？”
无逋取出一张照片，看得出来是刚打印好没多久的，但是别里科夫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却已经觉得有些陌生了。
“后来啊，你带着你招募来的人出色的完成了分配给你的任务。对了，你知道议会为什么吵了那么久也没制定出地区分配官制度吗？
哦，我忘记了，你当然知道。你就是这么干的！脱产的人不再生产，那么环城就不会给他们分配食物。
所以，你在征得工人的同意后用分配来的食材开了这家面馆。多可笑啊！别里科夫，这几年你吃的面，是从谁嘴里抠出来的？”
无逋知道这样说不对，他知道这几年那些脱产的人也不时去上工，他知道别里科夫这几年越来越消瘦。
但这不妨碍他中伤别里科夫，这不妨碍他将这些日子里的绝望与愤怒都化作恶毒的语言刺伤别里科夫。
无逋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来到水面，他大口呼吸到了贪婪的地步只为得到一丝冷静。
我在做什么？难道一个人有罪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到对方身上吗？这绝对谈不上正当。
哈哈哈……傲慢，我可真是傲慢，难道我又是一尘不染的吗？我不是也吃了阵晖的份的吗？他在工位上睡着了，我不是也借口带饭给他把他的饭吃了吗？
饿啊，我们都在绝望中挣扎，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至高点批判他呢？可是我恨啊！我的妮艾尔死了啊！
在无逋停下来的这段时间，面馆中没有陷入沉寂，除了屋外的雨声还有别里科夫压低的哭声。
“别里科夫，你到底做了什么？告诉我，告诉我身后边缘医院死了的37名医生和347个病人的家人，朝圣者黑手党到底做了什么！
瞧瞧这个名字，如果你还崇拜什么神明或者伟大的思想，那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告诉我和你一起做了这件事的人他们现在在哪！”
面条已经拉好，别里科夫却又将它揉回了团状。
“他们反对必需品付费的时候，我没有说话。他们袭击医院的时候，我没有反对。他们组织罢工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别里科夫又一次揉起了面，这一次他更加的用力，无逋不知道他又是在发泄什么。
“别里科夫……在只有同意和拒绝的选择中，你不反对，和同意有什么区别？！你还想为自己脱罪吗？！”
“不……不，我有罪。请让我做完这碗面……我想祭奠一下……妮艾尔，我把她当女儿……”
“那你就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
“在排污区……”
无逋看着别里科夫终于做好了拉面，他才让在外面的警车里等着的警备队队员押走了别里科夫。
那碗面？不重要，这对于已死的人而言已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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