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后台的惊鸿一瞥

后台的灯光总是惨白得近乎刺眼，混杂着化妆品、定型喷雾、汗水以及某种被无限放大的焦灼气息。温言昭微微提起长及脚踝的礼裙裙摆，脚下的高跟鞋敲打在人声鼎沸的临时通道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人流摩肩接踵，造型师追着艺人喷发胶，经纪人拿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各种型号的摄像机像警惕的兽眼架设在角落。

“言昭，动作快！洗手间在A区尽头右转！” 经纪人陈姐在她耳边快速叮嘱，一手还接着不断震动的手机，“弄好赶紧回休息室，红毯顺序要确认第二遍！”

“知道了陈姐！” 温言昭应着，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规模这么大的颁奖典礼——不是以某个大制作女主身边背景板似的助理身份，而是凭自己演的那部热播剧里一个让人又怜又恨的女配角，作为“年度最具潜力新人”的提名者之一。聚光灯下的位置来之不易，她每一步都力求完美。刚才等候入场时补了第三次口红，现在只担心这过于明亮的灯光下，粉底是否盖住了眼底那一丝熬夜的疲惫。颁奖礼冗长，一杯提神的冰柠檬红茶下肚，此刻终于化作不容忽视的生理压力。

通道狭窄且曲折，她按照指示拐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开阔些，也略微安静了点。A区的牌子在前方不远处。胜利在望，她几乎是有些雀跃地加快了脚步，裙摆荡漾起涟漪般的弧度。

就在距离洗手间标示牌几米开外的地方，一道颀长的身影毫无预警地从旁边的门里迈了出来。

温言昭瞳孔骤缩！

根本来不及了！

高跟鞋的细跟在地板光滑的材质上打滑般向前一冲，她整个人失控地向对方撞去！更要命的是，她另一只手里那杯只剩下小半杯、特意叮嘱只加了一小块冰以免弄花唇妆的浓柠檬茶，在她身体失衡的刹那，以一种极其精准又无比灾难性的角度，被她紧握的手腕一扬——

“哗啦！”

冰凉、微甜、带着鲜明柠檬酸涩香气的液体，大半杯都倾泻而出，结结实实地泼洒在迎面走出来的那人胸前。浅金色的茶汤瞬间在雪白挺括的高级衬衫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深痕，冰块和几片柠檬残骸狼狈地挂在衣襟上，缓缓往下淌着水珠。

“嘶——”

被撞的人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眉头因为骤然的冰凉冲击而拧起，带着点错愕和被打断行程的烦躁低下头，看向自己惨不忍睹的前襟。

温言昭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混合着巨大的尴尬和恐慌。来不及站稳就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您没事吧？我太不小心了……” 她慌忙低头想从手包里翻找纸巾，手都有些抖。

“没事没事！别急！” 一个略显急促又异常清亮的年轻男声在她头顶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抚性的爽朗，但显然也被这突发状况搞得有点懵。他似乎不在意被撞，更关心自己的衬衫，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拂那些顽固地扒在胸口的柠檬片和冰块。

温言昭捏着一小包便携湿巾抬起头，目光瞬间凝固。

灯光下，那张刚拧着眉、此刻正专注处理衣服的脸，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皮肤是健康的冷白色。额发被精心打理过，此刻微微垂落几缕，遮不住眉宇间那股蓬勃的、熟悉得让她心脏停跳的气息。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因为眼前的灾难现场而微微瞪大，浓密的睫毛下，是澄澈又极具神采的圆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因为惊愕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而睁得更圆了些。这双眼睛，这张飞扬跳脱的面孔轮廓……即使少年时代的青涩已被成熟的棱角和隐隐可见的舞台光芒取代，但那种骨子里的鲜活和一眼能吸住旁人注意力的特质，丝毫未变！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又或许是五秒。

大脑一片空白的温言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声呼唤，如同沉睡了十余年的记忆之锁被骤然撞开，带着童年无忌的清晰烙印，未经任何思索地脱口而出：

“黄……黄元元？！”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不确定的颤音，像飘在水面上的一根羽毛，在这片被意外凝固的空气里却清晰无比。

对面那正忙着清理柠檬片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双圆睁的、带着点苦恼的眼睛，倏然抬起，笔直地看向她。

惊讶，难以置信，困惑，然后是极其缓慢地、如同慢镜头推进般，绽开一种混杂了巨大惊喜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他甚至忘记了那片还顽固地黏在胸前衬衫褶皱里的柠檬片。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探照灯，从她有些慌乱的眼睛开始，扫过她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小巧但此刻因为紧张抿紧的唇，再到她挽起发髻后露出的光洁脖颈……像是在急切地辨识一张尘封已久的寻人启事。

他脸上的表情从愕然迅速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温言昭记忆里那个标志性的、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眼睛弯得像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热烈的光。

“我的天……”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带着浓浓的京片子口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温小宝？！你是温小宝？！真是你？！”

他甚至兴奋地微微张开了手臂，似乎想向前一步给她一个熊抱，但那片湿漉漉、粘着柠檬的胸口又让他意识到环境的不便，动作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明显带着惊惶的低呼在他们身边炸开：“我的老天！黄子！你这衣服——？！”

一个穿着助理背心、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世界末日的惊恐。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掏口袋找湿巾、抽纸，对着那片“地图”急得直跺脚：“这、这泼的是什么？颜色这么深……这可是赞助的衣服啊！活动马上就开始了！哎呀这可怎么弄……”

小方——黄子弘凡的助理，几乎要哭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想帮黄子摘掉柠檬片，又怕弄坏衣料。

温言昭的尴尬值此时爆表，脸颊滚烫。她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走路太急不小心，柠檬茶……这……”

“没事！小方别慌！泼了就泼了嘛！” 黄子弘凡，或者说，黄元元，此刻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战袍”毁灭，他大大咧咧地拍开小方过于紧张的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温言昭脸上，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嗨！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件衣服吗！小宝，你这道歉就太生分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的亲昵和熟稔，仿佛这十多年的时光鸿沟从未存在过，仿佛他们昨天还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互怼打闹。他朝小方摆摆手，示意他别管衣服了，自己则向前一步，更凑近了些温言昭，无视了那杯倒了的柠檬茶和彼此之间还残余的微妙距离，那双被粉丝称为“人间充电宝”的亮眼弯成了好看的弧线，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上下打量她：“长这么大我都快认不出了！真变漂亮了！诶，你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卡壳了一秒，目光落在了她贴身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定制礼裙上，又恍然大悟般，“哦——！温言昭！是你提名了对不对？我就说名字听着耳熟！对得上！温言昭！温小宝！哈哈，真是你！”

温言昭被他这样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熟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心底那点久别重逢的暖意被迅速唤醒，冲散了尴尬，一种属于“温小宝”的松弛感和久违的轻松悄然爬上眉梢。她忍不住也跟着弯起唇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前这个男人，褪去了记忆里少年的圆润，轮廓更加硬朗分明，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舞台的、被精心打磨过的星味，举手投足都引人注目。可当他咧开嘴、眼睛里闪着光、用那副毫无隔阂的口吻叫她“温小宝”的时候，岁月带来的所有距离感都在瞬间被击溃。

他还是那个黄元元。那个一高兴就忍不住蹦蹦跳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笑容晃得人睁不开眼、被她追着跑还要回头挑衅的“黄元元”。

“是我。” 温言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感慨的笑意，“黄元元，这么多年没见，你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湿漉漉还在滴水的昂贵衬衫和一脸生无可恋的小方，调侃的话脱口而出，“……一点都没变啊，还是这么容易激动。”

陈姐焦急的声音穿透人群传了过来：“言昭！言昭！快点！”

温言昭猛然回神。红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黄元元”这具象化的意外冲走的腕表。糟了！

“我得走了！” 她匆匆对黄子说，脸上带着真实的歉意和一丝不舍，“陈姐在催了，活动马上开始……衣服……回头我再……” 她指了指他胸口那片狼狈，后面补偿的话在接触到他明亮的眼神时竟有些说不下去。

“没事！你快去！” 黄子立刻理解，非常爽快地点头，那神情简直像在说“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个？”。他甚至没给小方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大手一挥，示意她离开的方向，“快去快去！衣服你别管了，小场面！让陈姐……咳，你经纪人别着急！”

小方在旁边欲哭无泪，但看着黄子不容置疑的态度，也只能把话咽回去，认命地开始和那片污渍斗争。

温言昭被经纪人催得心慌，又忍不住再看他一眼。他站在那里，胸口的湿痕一大片，柠檬片还顽强地挂着几片，背景是穿梭忙碌的后台和满脸愁云的小方，造型堪称灾难。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明亮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甚至对着她的背影还夸张地挥了挥手。

“温小宝！别忘了！” 黄子拔高了声音喊，也不管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生怕她没听见似的，飞快地用一只手在耳边比了个经典的“打电话”手势，另一只手朝她比着口型，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回——头——联——系——！”

温言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尖。她没回头，只是脚步更快地向前走，几乎是被陈姐半拉着拐过走廊尽头。

只是在最后一个转角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光影交错的通道那头，那个穿着昂贵礼服却胸前一片狼藉的男人还站在那里。小方正拿着纸巾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局面，而他似乎浑然不在意助理的崩溃，微微歪着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却还不屈不挠地朝她消失的方向比划着那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他的脸上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到傻气的惊喜大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了促狭（为这滑稽的重逢方式）、了然（明白了她的身份）和一种志在必得的兴奋笑容。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也依旧明亮逼人，里面闪烁着一种温言昭读得懂的东西——兴奋、得意，仿佛多年后再次寻回稀世珍宝的猎人，猎物还没追到，却已为这意外的重逢而雀跃不已。

那眼神仿佛在说：温小宝，抓到你了！

心脏骤然收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温言昭慌忙转回身，快步跟上陈姐，急促的脚步声将心底泛起的涟漪暂时覆盖。然而那个顶着柠檬片的雪白胸膛和那双即使在狼狈中也熠熠生辉、充满攻击性和志在必得热度的眼睛，却如同定格的画面，清晰而灼人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碰撞时对方胸膛的温热触感，以及那泼出去的柠檬茶冰凉的余韵。

后台的人声、灯光、香水味重新涌入感官，现实拉回。温言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陈姐急切的提醒声中挺直背脊，整理了一下裙摆，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将那个挂着柠檬片的“黄元元”暂且锁在记忆深处，快步走向属于“新晋演员温言昭”的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