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但时间推着日子往前走。那次音乐节之后,林晚的工作轨迹似乎和黄子弘凡的出现频率产生了越来越多的交集。或许是她拍摄的现场照片风格独特,抓住了艺人最真实灵动的瞬间,或许只是某位合作方随手的推荐,总之,当林晚再次背着沉重的器材包走进《声计划》综艺后台的临时休息区时,一个无比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立刻像自带定位般响起:
“晚晚老师——!这边这边!”
黄子弘凡正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发型师折腾他那一头染成暖棕色的卷发,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刚进门的林晚。他大幅度地挥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仿佛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林晚脚步微顿,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自来熟”的属性还真是贯彻得滴水不漏。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平静,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招呼。刚把器材放下,准备调试,手机就急促地震动起来。
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赫然是“快乐小黄冲鸭”。点进去,又是熟悉的:60秒、60秒、45秒(后面大概说high了没注意时间)。
林晚习惯性地先点开图片栏——以防他发了什么奇怪的表情包轰炸——却被一张照片逗得差点破功。那是一张她昨天在社交小号(用于分享非商业作品)发的一张街景角落里的流浪猫。配图信息只有一句简短的“光”。
而黄子的留言是:
“晚晚老师!猫猫!是不是您在XX路那边拍的?我昨天也路过那儿!它是不是叫‘煤球’?我朋友昨天想去喂它它还躲!您看看您拍的这眼神绝了!忧郁艺术家猫!简直和您拍我的光影杀一样神!(一连串猫猫表情包轰炸)”
后面是长长短短的语音和几张他自己试图偷拍煤球但显然技术惨不忍睹的高糊照片。
这人……真是24小时高强度网上冲浪? 林晚腹诽,却还是回了一个:“嗯,是。”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翻了翻昨天的素材备份,找到一张他当时在彩排间隙,趁着没人注意对着镜子狂做鬼脸的表情崩坏照(但其实生动极了),发了过去。
刚发出去不到十秒。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又开始了,新一轮的60秒语音轰炸。
“晚晚老师!!!(痛心疾首地拖长音)您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的形象啊啊啊!这张照片也太狠了吧!!!您抓拍这个角度简直是黑历史收集器!(背景有其他人的笑声和抗议声)不过……嘿嘿(突然变脸坏笑),我存了!回头做成表情包轰炸我兄弟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牛还是您牛!……”
林晚听着手机里传出的那活力四射、情绪转换比翻书还快的声音,唇边勾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弧度。这种毫无负担的“互黑”,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她回了个标准微笑的emoji。对方秒回了一个哭泣狗狗的表情。
综艺录制在即,后台节奏陡然加快。这期节目主题是音乐剧片段竞演,黄子分到了一个需要大量肢体表达和情感爆发的角色。为了状态到位,他在休息间隙一刻不停地练习着台词和情绪片段,汗水很快又浸湿了额发。中途补妆时,化妆师不小心手一抖,将一小块用来做舞台高光的白色膏状物沾到了他的左边脸颊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化妆师连忙道歉。
“没事没事!”黄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像不像被奶油糊脸?”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他目光扫过旁边正在调试备用相机的林晚,突然灵光一闪,顶着那点“奶油”就蹭了过来。“晚晚老师!快看!现成的‘落魄贵公子’妆容!”他又凑得很近,指着自己的脸颊,笑容带着点刻意夸张的委屈,“毁容了!这可怎么上台啊?”
他身上那股干净清爽混合着汗水的男性气息再次袭来,带着舞台妆特有的、微甜的脂粉味道。林晚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后退半步想拉开距离。他却像没看到,反而更凑近了一点,像等待投喂的大狗。
林晚看着他亮晶晶、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眼睛,再看看他脸上那点滑稽的白斑,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耐烦被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感觉取代。她沉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消毒湿巾,递过去。
黄子看着她递来的湿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得逞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竟然没有接!反而微微偏过头,把自己沾着“奶油”的左脸直接凑到了林晚手边,拖长了调子,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
“手不方便拿嘛…而且看不见位置…晚晚老师,您行行好?帮帮忙呗?”
他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周围几个相熟的助理和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发出小小的起哄声和“喔哦~”的调侃。
林晚拿着湿巾的手指顿在半空。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不要脸?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算了,就当是整理拍摄对象仪容了。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捏着湿巾一角,有些生硬地、快速地去擦拭他脸颊上那块“奶油”。冰凉的湿巾触碰到他因运动而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皮肤。指尖隔着薄薄的湿润纤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脸部肌肤的弹性和骨骼的轮廓。
黄子配合地一动不动,甚至还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紧抿着唇,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着。
林晚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指尖隔着湿巾,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纹路。这种近距离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皮肤的接触,在嘈杂的后台,反而有种奇异的、被放大的亲密感。她能清楚地看到他闭着的眼睑在微微跳动,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手背的汗毛。她的指尖有些发颤,耳朵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几乎是屏住呼吸,迅速而草草地擦掉那块痕迹,然后猛地收回手。
“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生硬一点。
黄子立刻睁开眼,对着旁边墙上的反光玻璃照了照,笑嘻嘻地:“干净了!谢谢晚晚老师!您真是救场如救火!”
林晚没说话,只是低头把用过的湿巾攥在手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和那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心跳得有点快。
节目的录制并不总是顺利的。黄子的舞台效果虽然得到专业评委的认可,但现场观众投票结果远低于预期。录制结束,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和评委、其他选手、工作人员一一打招呼告别,还特意跑过来和林晚说:“晚晚老师我先撤啦!照片回头发我哦!”声音听着也依旧洪亮。但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他转身离开时,那原本挺直的肩背线条,有那么一瞬间的、不易察觉的松懈。
深夜两点。林晚还在电脑前筛选白天的照片。黄子在舞台上竭力嘶吼时脖颈绷紧的青筋、额角滚落的汗珠、眼神中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每一帧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但最后宣布结果时,他站在灯光暗处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蜷起的那个瞬间,也被她不自觉地拍了下来。
正当她准备关掉电脑时,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亮起。
“快乐小黄冲鸭”发来了一条文字信息。
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睡了吗?」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有立刻回复。脑海里闪过他离开时那微垮的肩膀。她等了大约半分钟,才回了一个字:
「没。」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同一秒,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界面猛地弹出。那个扎眼的狗狗头像在屏幕上欢快地跳跃着。
林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顿,才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是她从未听过的黄子弘凡的声音。
很安静。只有他那边空调运行发出的微弱白噪音。没有了平时裹在声音外面的喧嚣活力,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浓厚疲惫感的沙哑。
“晚晚……”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扰了深夜的寂静,“今天……我是不是……唱得很差?”
短短一句话,说得有些艰难。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极力压抑的颤抖,像是小心翼翼揭开伤口。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揉了一下。那个在后台永远活力四射、笑容灿烂、仿佛有用不完电力的“显眼包”,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不管不顾燃烧自己的歌手,此刻像一只淋了雨、找不到家的小狗,在电话那头流露出最隐秘的脆弱。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她那惯有的冷静腔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斩钉截铁、都要温柔坚定地回应:
“没有。” 她的声音穿透听筒,清晰而沉稳,“我镜头里的你,一直在发光。每一次,都是。”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夸张的褒扬,只是陈述一个她作为摄影师眼中看到的、最本质的真相。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几秒钟。
也许是更漫长的几秒钟。
林晚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他可能咬着嘴唇、眼睛发红的样子。
终于。
一阵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的吸气声传来,带着点堵塞的鼻音。然后是他闷闷的、带着浓重依赖的声音,像是一头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幼兽,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谢谢你,晚晚。”
“晚晚”——不是“晚晚老师”。没有职务,没有客套,只有他的名字。
这一声轻唤,仿佛开启了某个关键的开关。
林晚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他那深夜里不加掩饰的、带着脆弱和信赖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耳边的手机有些发烫,紧贴着耳朵的皮肤,传递着他那边空调的凉气和他呼吸的温度。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比清晰的悸动,伴随着强烈的心疼,如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刻意筑起的冷静堤坝。
咚……咚……咚……
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这一刻,她确切地知道。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