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十五年,深冬。
温室殿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积蓄着一场尚未落下的雪。那几株腊梅却开得旁若无人,虬曲的枝干上缀满鹅黄晶莹的花朵,冷香沁透凛冽的空气,丝丝缕缕渗入殿内,与地龙烘出的暖意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既清且温的气息。
消息是午后才递进来的。八百里加急,封皮上盖着三道朱漆,百晓堂堂主姬若风亲自呈送,没有经过任何中转。
萧缀棠展开那薄薄一页纸,目光扫过,良久无言。
大辽,覆灭了。
不是苟延残喘,不是割地求和,是真正意义上的、作为一个王朝的终结。立国二百余年,曾让大宋年年输贡岁币的庞大帝国,在完颜阿骨打的铁蹄之下,轰然坍塌,烟消云散。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殿外呼啸的风声盖过。却也很沉,沉甸甸地坠在这暖意融融的殿宇里,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无声,却有涟漪层层荡开。
萧缀棠原以为大辽至少能坚持七八年的。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是陈述:
萧缀棠没想到,不过五年光景,一个国家就覆灭了。
窗边,谢危正倚在罗汉榻上。他今日穿了一袭墨绿色的广袖长袍,外罩的纱衣轻薄如烟,在炉火的温热气流中微微拂动,衬得整个人有种出尘的飘逸。午后稀薄的阳光穿过云隙,洒落他半边衣襟,那墨绿便泛出幽幽的、沉静的暗光。
他掌心朝向不远处炭火正红的暖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与火光交织,在他指间跳跃成细碎的金。

他闻言,并未立刻作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谢危所以,我们更该吸取教训。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自己映在金砖上的浅淡影子,又抬眸,望向窗边那道背对他的身影。
谢危强大北离,让北离不至于有朝一日,沦落到大辽那般境地。
萧缀棠没有回头。她缓步走向窗前,停在那一方能望见庭院的窗棂边。明纸透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朦胧。
温室殿外,那几株腊梅正开到极盛,鹅黄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凛冽的北风中微微颤着,却始终不曾坠落。没有雪,枯瘦的枝干与清冷的花朵构成一幅寥落的冬日小景,清冽的香气隔着窗纸隐约可闻。
她望着那梅花,声音幽幽传来:
萧缀棠百晓堂的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又似乎只是让那消息的重量在自己舌尖多停留一瞬:
萧缀棠金国上层,对大宋的不满,已非一日。之前说好的联宋抗辽,盟约白纸黑字,大宋也确实出兵了。
她的语调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
萧缀棠只是这一出兵,便什么都藏不住了。军队久疏战阵,调度混乱,将不知兵,兵不畏战……完颜阿骨打看得清清楚楚。后来,金国履行了约定,将燕云十六州归还大宋。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欢愉,只有洞悉后的凉薄:
萧缀棠只是归还的,是一座座空城。人口,被掳走了;粮仓,被搬空了;积蓄数代的家当、工匠、耕牛、甚至城砖上嵌的铜铁,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留给大宋的,只有城池的壳子,和需要重新填满的无底洞。
谢危的眉头轻轻蹙起。那蹙眉很淡,只是眉心一道极浅的竖纹,却让整张温润的面容添了几分沉肃。
谢危大宋将有祸了。
他说。不是疑问,不是揣测,是陈述,如说“明日天寒”那般笃定而无奈。
萧缀棠是啊。
萧缀棠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悠悠的,像殿外飘荡的风。
萧缀棠达到鼎盛的金国,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一头尝过人肉滋味的狼,不会满足于啃剩下的骨头。大宋……那个富庶、孱弱、曾经试图以钱财买平安的邻居,如今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需要拉拢的盟友,而是砧板上最肥美的肉。
她转过身。
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如水,倒映着窗外腊梅疏淡的影。
萧缀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像叹息,又像自语。语调平平,没有刻意的悲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俯瞰,只是陈述一个千年未变的、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