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十五年,早秋。
椒房殿外的几株老桂,不知何时已密密匝匝地绽满了细碎的金蕊。那香气不是浓烈袭人的,而是温温润润地弥散开来,如蜜调入清露,丝丝缕缕渗进殿宇的每一寸空气里。
风自半敞的窗棂间溜入,带着早秋特有的爽冽与桂子甜暖的余韵,轻轻拂动帐幔,也拂过榻上人尚带睡意的眉眼。
萧缀棠侧躺在床榻边缘,未挽的发丝如墨色绸缎铺陈于锦枕之上,一缕不安分地滑落,垂至榻沿,微微摇曳。
她以手支颐,姿态慵懒到了十分,眸光却清明得很,带着晨起特有的、餍足而餍足后残余的温软,正专注地投向榻前那道修长的背影。
谢危正在更衣。
他背对着她,素白中衣方才披上肩头,一半已妥帖穿妥,另一半却犹自松垮地挂着,露出半边肩背。那是常被朝服与矜持仪态严实包裹、不见天日的地带,此刻却坦然沐浴在秋晨淡金色的光晕里。肌理并非武人那般虬结贲张,而是清隽流畅,线条紧实而舒展,像极了御藏阁中那些名工精心琢成的白玉雕塑,每一寸起伏都恰到好处。他惯于执笔批阅奏章、拨弄琴弦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而此刻他正抬起臂膀,欲将滑落的中衣扶正,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便牵动了背脊流畅的肌理,日光流过,那光洁紧实的肌肤上似有薄薄一层光晕。

明明是素白无纹、寻常不过的衣料,披在他身上,无端便生出几分张力。那是收敛于温润之后的锋芒,是深藏于文雅之下的力量感,只在晨起更衣这一瞬,无意泄露,旋即又将被层层衣冠严严地包裹回去。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来。
四目相接,他唇角便弯起一道清浅而带着明快调侃的弧光。那眉宇间的笑意,与朝堂之上沉稳持重的皇后判若两人,是属于晨起私密时分、只予她一人的狡黠与亲昵。
谢危陛下还满意自己看到的么?
声音低沉,尾音却微微上扬,分明是明知故问,偏还做出一副认真求证的姿态。
萧缀棠不躲不避,坦然承接他的目光与笑意,唇角亦漾开一抹餍足的、理直气壮的笑弧。她开口,声音犹带初醒时分的轻沙,语调却笃定而大方:
萧缀棠夫君的身材,妻子的荣耀。朕,自是满意的。
那“荣耀”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枚裹着蜜的棋子,稳稳落入清晨静谧的空气中。她甚至微微扬了扬下颌,眉眼间尽是坦然的欣赏与珍重,仿佛在鉴赏一尊举世无双的珍品。
谢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不再言语。他倏然转身,几步便跨至榻边,未待萧缀棠反应,已稳稳将她自锦衾中捞起。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肩颈。寝衣单薄,掌心下触到的正是方才隔着距离欣赏的那片温热光洁的肌肤。
他抱着她,竟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动作利落而轻盈,带着不容分说的温柔与强势,寝衣广袖与散落的青丝在空中划出两道交缠的弧度。晨光在这一瞬间被搅动成细碎的金粉,纷纷扬扬洒落在两人发间、眉梢。
他将她稳稳放在妆台前的锦杌上。
铜镜擦得光亮,映出她尚带绯红的脸颊与微乱的鬓发。他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台沿,形成一个温柔而占有的环抱姿态,垂眸注视着她,笑意未减:
谢危我的陛下,你也该起了。
那“我的”二字,如一枚清甜的桂子,落入她的心湖,漾开细细的涟漪。
萧缀棠嗔他一眼。那眼神里五分佯怒、三分娇懒、两分掩不住的欢喜。她抬手,自妆奁中取出一柄檀木梳,握柄犹带昨夜的微凉。她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乌黑透亮的长发,发丝如瀑,滑过梳齿,滑过她白皙的指尖。
谢危没有离开。他后退半步,倚在妆台旁侧的雕花立柱上,垂眸静静看她梳妆。他的中衣已穿戴齐整,晨起那片刻的“失态”已被收敛妥当,只余衣襟处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泄露着方才的缱绻。
窗棂半敞,秋阳正好。

那光穿过雕花格扇的缝隙,筛成细碎的金箔,温柔地铺满她周身。她只着一身素白寝衣,衣料轻薄,领口与袖边绣着极淡的缠枝海棠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浮现。乌发被她一下下梳理着,每一缕都折射出润泽的流光,仿佛在日光里跳舞。
她的侧颜专注而宁静,眉眼间的慵懒尚未完全褪去,唇边却已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不知是想起什么趣事,还是单纯因这秋晨、这桂香、这身后人的陪伴而感到愉悦。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被一室暖光笼着,当真美得不似凡尘中人。而镜中一角,亦映出斜倚柱边的谢危,衣冠渐整,神色温柔,正静静地望着镜中的她。
四目在铜镜中相遇。他未言,她亦未语,只是唇角的弧度,都无声地弯得更深了些。
窗外,早秋的风拂过桂树,细碎的金蕊悄然坠落,铺满阶前。椒房殿内,时光仿佛在此刻停驻,凝成一幅无言的、温润如蜜的晨光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