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家的老式单元楼，其实只是他在A市老城区的一处住处。父母的小公司在新区扎了根，主营电子产品的零配件加工，最近正赶一个大客户的订单，忙起来时连家都顾不上，大多时候，只有外婆陪着他守着这栋带小院的旧楼。院子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只有墙根的几丛冬青，还倔强地绿着。
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下，齐俞白终于缓缓松开了手。陆屿的手指还陷在绒线手套的柔软里，指尖相触的余温仿佛还凝在皮肤表层，连手套上绣着的小小桂花，都像是沾了对方的气息。他低头盯着两人被路灯拉得细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不断的画，忽然想起掉在地上的热牛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今天的牛奶，洒了。”
“没关系。”齐俞白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把陆屿手里的红薯又往掌心塞了塞，指腹轻轻蹭过陆屿冻得发红的手背，“这个更暖，能捂到手心都热起来。”
红薯的表皮蹭了些灰，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烤得焦香的甜意钻进鼻腔。陆屿咬了一小口，软糯的薯肉烫得他微微龇牙，却舍不得吐出来，只敢小口小口地含着。齐俞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咽下去，才伸手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薯泥。指尖的温度比红薯更烫，陆屿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偏头躲开，视线却不小心撞进齐俞白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两人都没注意到，巷口另一侧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穿着同款校服的身影。
短发利落、背着画板的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林栀，她今天值日走得晚，手里的速写本还没合起来，笔尖正停留在刚画了一半的画面上——路灯下并肩的两个少年，一个低头啃着红薯，一个侧头看着他，暖黄的光把两人的身影裹得格外柔和。站在她身边的，是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的学习委员江砚，他刚帮老师整理完上周的测验卷，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低声道：“别盯着看了，陆屿和齐俞白本来就走得近，不算稀奇。”
林栀猛地合上书页，脸颊微红，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封面：“我只是……觉得这画面很适合画进黑板报的边栏。这周的主题是‘冬日暖情’，总不能全画些交通安全标语吧。”
江砚没拆穿她的借口，只是目光落在齐俞白替陆屿理围巾的动作上，若有所思。他早上在办公室交作业时，无意间听到了班主任和赵磊家长的对话，知道赵磊被记了大过，停课一周，原因是堵截陆屿。更让他意外的是，据说制住赵磊的不是别人，正是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齐俞白。“赵磊今天被记了大过，听说就是因为堵了陆屿。”江砚的声音压得更低，“齐俞白那身手，倒是藏得够深，以前竟没人看出来。”
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时，陆屿才想起外婆还在等自己，抬头对齐俞白说话：“外婆还在等我。”
“嗯。”齐俞白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泛红的脖子上，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指尖忍不住又碰了碰那片红痕，“明天记得把围巾系紧点，打个死结，别松松散散的，容易被人扯到。”
“你怎么知道我……”陆屿的话没说完，就看见齐俞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的保温袋，和他那个破了的一模一样。藏青色的布料，摸起来厚实又柔软，边角处还绣着和手套上同款的桂花图案。
“我妈昨天刚给我买的，说买一送一，多了一个。”齐俞白把保温袋递给他，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递过一支笔，“明天的牛奶，装这个里，不容易洒。”
陆屿攥着保温袋，手指微微颤抖。他认得这个牌子，是妈妈公司附近那家高端生活用品店的主打款，价格不菲，根本没有买一送一的活动。藏青色的布料上，绣着和齐俞白校服上一样的暗纹，和自己那条外婆织的围巾，颜色几乎分毫不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保温袋紧紧抱在怀里，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齐俞白笑了笑，觉得陆屿今天格外腼腆，却没往深处想。在他的认知里，朋友之间互赠小礼物，再正常不过。他伸手替陆屿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发丝柔软地蹭过指尖，带来一阵陌生的酥麻感，他下意识地缩回手，语气依旧温和：“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
陆屿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上台阶。他站在自家院门口，透过铁栅栏往外看，齐俞白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捏着他掉在地上的那个破保温袋，身影被暖黄的光裹着，温柔得不像话。直到陆屿推开门，屋里的灯光洒出来，齐俞白才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消失在巷尾的夜色里。
推开门的瞬间，外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屿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你爸妈刚才来电话，说周末回来看你，还说要请小齐来家里吃饭呢。”外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手里的毛线团也是藏青色的，“刚才我在窗户边看见小齐了，这孩子真好，每次都送你到家门口。”
陆屿的脸颊一红，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低头换鞋：“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外婆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往他面前凑了凑：“你看，外婆给你织的毛衣，和你那条围巾一个颜色，过年就能穿了。”
陆屿看着那团藏青色的毛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齐俞白的身影，耳尖又悄悄红了。
而另一边，齐俞白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的破保温袋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他想起陆屿泛红的脖子，想起他咬着红薯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心里莫名地觉得柔软。他的父母从小教育他，要待人真诚，要互帮互助，他一直觉得，自己对陆屿，就是这种纯粹的同窗之谊。只是他没发现，自己的书包里，不知不觉多了很多陆屿喜欢的东西——陆屿爱喝的牛奶味硬糖，陆屿做数学题时需要的自动铅笔，甚至还有一块和陆屿围巾颜色相近的手帕。
他只是觉得，和陆屿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这种舒服，和他与其他同学相处时的感觉，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但他的传统认知里，从未有过“喜欢”的其他定义，所以他只把这份不一样，归为“合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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