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槐树叶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夏末的甜香被秋风卷着越飘越远，枝头开始挂起薄薄的白霜。早读时哈出的气会凝成一团白雾，连教室后门的暖气片都提前通了暖，靠窗的同学已经开始换上厚外套——秋意正一寸寸退去，冬季的脚步已经近得能听见风声。
陆屿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和齐俞白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还多了两样东西：一条外婆织的藏青色围巾，颜色和齐俞白的校服格外相近；还有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每天早上外婆煮的热牛奶，温温热热的，刚好够两个人分。他总在课间偷偷把围巾拿出来摸两下，又怕被人看见，慌忙塞回夹层里，耳尖的红意比暖气片的温度升得还快。
齐俞白的成长环境带着老派家庭的规整，父母都是高校教师，教给他的是“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的处世之道，是“同窗互助，携手共进”的同窗之谊。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些超越性别与界限的朦胧情愫，更不知道“同性恋”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陆屿安静腼腆，手总是冰凉，做数学题时会皱着眉咬笔头，和自己格外合得来。
某天早自习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他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副绒线手套，浅灰色的，指尖绣着小小的桂花图案。“我妈织的，多了一副。”他的声音很轻，趁人不注意，把手套轻轻放在陆屿桌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天快冷了，你手总凉，别冻着。”
陆屿攥着手套，软乎乎的绒线贴着掌心，仿佛还带着齐俞白的温度。他想说谢谢，却只憋出一句“我……我也给你带了热牛奶”，说完就把保温杯往齐俞白面前推了推，不敢抬头看他眼里的光。
日子就在这样的细碎温暖里滑过，直到周五的放学路上，一场意外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翼子周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补作业，苏晚因为班级值日，和陆屿在巷口分了手，还特意叮嘱他“天冷路滑，早点回家”。陆屿背着书包，手里不仅拎着给齐俞白带的、外婆刚烤好的红薯，还揣着齐俞白昨天落在他桌上的物理错题本，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风越来越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刚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就被三个男生堵在了巷口的拐角。
为首的是隔壁班的刺头赵磊，听说因为打架斗殴被记过好几次，据说前几天还因为逃课去网吧，被齐俞白无意间撞见告诉了老师，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此刻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陆屿，语气里满是挑衅：“你就是陆屿？跟齐俞白那个小白脸走得挺近啊。”
陆屿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着怀里的错题本：“我不认识你，你让开。”
“不认识？”赵磊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就攥住了陆屿的围巾，硬生生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齐俞白多管闲事，害我被我爸揍了一顿，还被停了一周的课！这笔账，我算在你头上一样！”他的手劲很大，陆屿的脖子被勒得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保温袋也被扯破，热牛奶洒了一地。
“你放开他！”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传来，陆屿猛地抬头，就看见齐俞白站在巷口。他背着书包，校服的拉链拉到了顶，原本温和的眉眼间，此刻被一层寒气压得一丝不剩。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或许是从陆屿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或许是看到赵磊几人围上来的瞬间，此刻他正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磊显然没把齐俞白放在眼里，毕竟齐俞白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样子。“怎么？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他松开陆屿的围巾，伸手就要去推齐俞白的肩膀，语气轻蔑，“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厉害。”
他的手还没碰到齐俞白的衣服，就被齐俞白反手扣住了手腕。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斯文的齐俞白，力气竟然大得惊人——那是他从小跟着外公练太极扎马步练出来的底子，只是他素来低调，从不示人。赵磊疼得龇牙咧嘴，脸都憋红了，却怎么也挣不脱。“你他妈……放开我！”
“道歉。”齐俞白的声音很沉，目光死死盯着陆屿被扯乱的围巾、泛红的脖子，还有洒了一地的热牛奶，眼底的寒意更浓了，“给陆屿道歉，把地上的红薯捡起来。”
另外两个男生见赵磊被制住，立刻嗷嗷叫着围了上来。陆屿心里一慌，瞬间忘了害怕，只想着不能让齐俞白受伤，他冲过去就想挡在齐俞白身前，声音带着哭腔：“俞白，你快走！我没事！他们人多！”
齐俞白却比他快一步，反手就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他扣着赵磊手腕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陆屿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绒线手套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站在我身后，别乱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担心。在他的认知里，保护合得来的同窗，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屿被他牵着手，紧紧贴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还有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膀。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牛奶渍，可他却觉得，有齐俞白在的地方，连冷风都变得温暖了。
齐俞白的身手远比看起来要利落。他先是借着赵磊挣扎的力道，一脚把冲在最前面的男生绊倒在地，又迅速转身，将赵磊狠狠按在了墙上。赵磊疼得直叫，嘴里的狠话也变成了求饶：“我错了！我道歉！对不起！陆屿我对不起你！”
齐俞白这才缓缓松开手，冷冷地扫了三人一眼，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滚。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找陆屿的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赵磊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巷口只剩下陆屿和齐俞白两个人。地上的红薯还在滚，散着淡淡的热气，保温袋破了个大洞，热牛奶早就凉透了。齐俞白立刻转过身，不顾地上的狼藉，伸手就捧起了陆屿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脖子，语气里的冷意瞬间被担忧取代，连声音都软了下来：“疼不疼？有没有哪里受伤？是不是勒得喘不过气了？”
他的动作太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陆屿的鼻尖，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陆屿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脸颊烧得厉害，却舍不得推开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没事……”
“还说没事。”齐俞白皱了皱眉，低头帮他理好被扯乱的围巾，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垂，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围巾都乱了，脖子也红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把眼前的人碰碎。他只觉得，陆屿这样的人，就该被好好护着，不能受一点委屈。
陆屿攥着他的袖子，指尖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先回家拿东西吗？”
“我看你走得慢，又想起赵磊昨天在学校门口鬼鬼祟祟的，不放心。”齐俞白笑了笑，眼底的寒意散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薯，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把那本没被弄脏的物理错题本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陆屿的书包里，“红薯还热着，吃吧。”
陆屿接过红薯，暖乎乎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底。他抬头看向齐俞白，夕阳的余晖落在齐俞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风越来越大，齐俞白却主动靠近了一步，把陆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住了刺骨的冷风。
“我们回家。”齐俞白轻声说，牵着陆屿的手没有松开，两人的手指在绒线手套里紧紧相扣，仿佛要把彼此的温度，永远留在掌心。
巷口的白霜越来越厚，冬季的脚步越来越近，可陆屿的心里，却像揣着一个暖炉，连风都带着甜意。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齐俞白，心里清楚，从齐俞白站在巷口，喊出那一声“放开他”开始，从他把自己护在身后，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开始，他心底的那点心事，就再也藏不住了。
而齐俞白，只是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冷，陆屿的手格外凉，自己只是在做一个朋友、一个同窗该做的事。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下意识的保护欲，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窗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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