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前最爱蓝色了。
也最爱他了。
可是为什么,要如此狠心的离开他?
对不起,是他没能力。
我知道的,你也不想离开我的对吧。
潇潇。你能不能带我走?
龚祈轻轻抚摸着被磨的发亮的木簪,目光满是柔情。
潇潇,我马上就能来见你了。
马上,马上……他看着手臂上蠕动的蛊虫,嘴角露出些臆想。
他眼前又浮现对方那淡淡的笑,他总是这样。
永远都是淡淡的,仿佛她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的腐烂,就像风一样飘走了。
而他就在他眼前,生命慢慢的流逝,但还挂着那笑容,腐烂的尸体上开出了血色的花。
可他依然笑着。
就那样,淡淡的死去了。
他的最后一丝希望由他的生机升起,也随着他的死亡终结。
他感觉对方就像是从他手里飞走的蝴蝶,他拼命的抓却得不到结果。
不真实的像梦,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或许是失去了太多,又得到的太多,所以……所以为了公平总要夺走他什么东西才好。
竹筱月总说竹潇就和母亲一样温柔,喜欢叫他潇哥哥,而龚祈则是爸爸。
当时龚祈有些苦笑不得,合着他更老?
竹潇虽然人淡淡的,但难得的恶趣味是戳穿龚祈的嘴硬。
就连最后一刻,他依然笑着戳穿了他的最后一个“谎言”。
“抱歉啊,不能陪你了。”
我们的承偌作废了。你自由了。
“像鸟一样飞走吧。”
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当他失魂落魄的回家,他没等来竹潇的笑、没等到竹筱月的快乐,只有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了。
月月…也不见了。
他那一刻彻底沦为了空壳,内里的絮被外力暴力抽取,只剩外围的破布将他支撑起来。
就像个玩具一样在那里立着,呆呆的,一动不动的像个摆设。
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到月月房间的衣柜。
打开,
空空如也。
他跌坐在地上,竟然有些想笑。笑他自己守护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还是没留住,留不住的始终留不住。
这就是他的命。
这该死的命。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什么都留不住。
无力的、酸涩的窒息感爬上他的身躯将他紧紧包裹,他看不清前方。因为前方就是模糊的,虚假的。
血腥的、灌鼻的涌向他,要把他撑爆。无边的悔恨、对自己的怀疑、对月月的担忧、对那些杀死竹潇的恨意都化为一潭水在他身体里把他的理智冲成丝。
细细缕缕的被分解成更细的,更微小的复杂踏入他的神经。
神说,他人生终有三劫。
一劫,为己。
二劫,为爱。
三劫,为情。
他已经不在乎了。
但他还有未完成的事。那些负他者,冷眼旁观者都将死去。成为在他去觐见竹潇的路上的花。
他要让竹潇见到这世间至极的风景。
对啊,还有那位仙君。
“都陪葬去吧!”
有时的憎恨似乎不需要如此大声的宣誓,沉默的,狩猎的往往都比其他人在走向疯狂这条路上更远些。
因为他们生前太过相爱太过美好,于心中的执念相存不久的,本性让他们无法下手。
你无法和猎手交谈,因为你是猎物。
人往往不会去关心鸟会唱什么,畜生会怎么样。
同理也是如此,你是猎物是畜生是待宰的羔羊,你的存在除了让猎手愉悦,吃掉。
——再也没有作用。
他们本就自私,大爱才是违背天性。
所以,他小小的自私让别人拉下去陪着自己…根本不算什么。
毕竟比起一些罪恶的人,他显得那么…善良,那么的干净。
难道不是吗?只是很少很少的…只要一点点代价……
全部完成之后,就可以结束了啊?
他可以去见他此间见不到的人了啊?
这难道……这难道还不够吗!还不够善良吗!
哈哈哈哈哈……他最后可是会痛快的结束自己的生命的罪犯啊?
难道真的要让他放下曾经的执念去出家去自杀去放下屠刀吗!
怎么可能啊?
他最后当然会实现他们的承偌了?,他们不可能分开的啊?
他才不会让他的潇潇自己在下面一个人孤独的等待啊??
。
执狩才不会记得,那个几十年前的凡人了。
因为他听说执狩杀完妖直接离开了。
哈。为什么那时的自己总在意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他是疯了才会相信。
过了今天,他的蛊就成了。
+
白铎正在和小丫头玩呢,看见一旁的执狩站起来。
“怎么了?”白铎摸了摸竹筱月的脸。
“……没事,我回去看看。”执狩皱着眉,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他不想让白铎知道。
脖子旁边的一块皮肤肉眼可见的蠕动了,执狩却没感觉。
当然,白铎也有。
他以自身练蛊,所以寿命自然所剩无几。
而且他也等不起。
只剩一个人时他便如此急切的想要去陪伴着九泉下的爱人。
就像日子熬到头的那种急切和释然。
——所以他什么手段也不在乎了,只想着,怎么才能把他杀死。
“嗨~”龚祈完全撕下了伪装多年的面具,脸上的压抑和狂热都不再遮掩。
与他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但却更真实了。
“你……”龚祈从他庭院的树枝上跳下来,打断了他的皱眉。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吧?”龚祈看向一脸茫然眼神警惕的执狩。
本来想多说说的,但……他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难道要他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哭诉去告诉对方自己有多痛苦,然后让对方怜悯他?给他轻飘飘来一句都过去了然后就此结束这段撕心裂肺的旅途?
怜悯,就是世间上最肮脏的东西。
而他,不需要任何的怜悯。
真正的感同身受,不是简简单单的听人哭诉,然后脸上露出心疼皱眉的表情,在心中泛过一丝痛楚的。
你和我经历过同样的痛苦,那才叫感同身受。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各自应战。
“蛊,动。”龚祈找到了时机,那青蓝色的剑瞬间染上红色。
“噗——”血肉被绽开的声音多么美妙,龚祈紧缩的眉都松开了些。
“他也应该要来了吧?”龚祈没抽出剑,还有些耐心等待。
“什么?”执狩微微一愣,便看见对方的剑刺在他的右胸,那里面是白铎给他的护心镜。
两人会感受到对方所受的伤,更严重还会帮对方分担伤害。
他是故意的!
白铎的声音远远的就传来了。
“哇哦~真爱你呢~”龚祈笑着调侃道。
白铎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目呲欲裂想要冲过来。
龚祈慢悠悠的抽出剑,将还在滴血的剑尖对着他,轻吐几字:“蛊,动。”
白铎瞬间像个玩具一样僵直在原地。
“好了,”龚开心的笑着,像个小孩一个拍拍手。
——便一遍一遍的在白铎面前刺穿,绞圈每一个肌肤,他还专挑青筋,动作熟练的像练了几千次。
白铎哭着,看着执狩咬出血的唇,他多想上去替他承受那样的痛。
明明只是在划开的一瞬间会痛,但是为什么,心会痛啊。
别哭,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的样子。
笑一笑啊,求你,不要为我哭。
“不要啊!你冲着我来不行吗?!”白铎他只能做到看着自己的幸福被人一点点的碾碎,他却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
他做不到啊,做不到啊!
“爹爹?”
龚祈一愣,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随后扬起那熟悉的、那样哭涩的笑容:“你……认错人了吧?”
“没有认错!”竹筱月早就泪流满面了,她摇着头,一副认定的模样。
“潇……潇哥哥呢……”
“阿潇……”他抬手抹去眼泪,仿佛这是以前,说出的字却让人如坠三尺:“他…”
“他被人杀死了。”
血液倒流,她都不能支撑着自己站着,脸色瞬间被抽去血色。
爹爹……要杀执狩仙君……
潇哥哥死了,他那么温柔的人……
怎么就死了呢?
不应该……
不是说好了……一直在一起吗?
她心中恍然升起一个荒谬又无限接近真相的想法。
——执狩仙君,杀了潇哥哥?
这怎么可能呢?他和潇哥哥一样都那么温柔……
可是……爹爹到底为什么要杀执狩仙君啊?!
为什么啊?!
也就是说……她在仇人的庇护下安稳渡过了那么多年,而自己的爹爹……
一直在找仇人吗?
“月月,”龚祈抬手想要抹尽眼角的泪,试图像之前的竹潇一样温柔的哄着他,但声音不成调子。
“这不是……还有我嘛……”
他苦涩的笑着,想向她走去摸摸她的头,但只是伸了伸手便收了回去。
“爹爹的手脏,不能让你染上什么脏东西了……不然潇潇会说我的……”
“他才不会……让我这样摸你……”
他转头看向执狩笑了笑,又声音轻柔的对着竹筱月说,“乖乖,爹爹和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像之前一样,10个数,然后就能看见我和潇潇了……”
“好不好?”泪水打湿了竹筱月的视线,她胡乱的点点头,只希望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10个数之后,爹爹和潇哥哥就会在她找不到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突然跑出来吓她一跳。
一定……一定是这样的……
“10……10……”她颤抖的遮住脸,幻想着一切都是恶梦。
执狩只感觉自己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了。
“白铎……”
“我在这里……”白铎快要说不出来话。
“你要……活下去……”
然后,忘了我。
执狩慢慢扯出一个笑:“笑一笑,好……吗……”
龚祈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砰。”
万物寂静,在眼中映出血色的烟花。
月亮等不到她的花开,也等不来太阳照在她身上的温暖。
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有。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所以那皎洁的月选择奔向高空去寻找只属于他的太阳。
我们来陪你了。
我们没有失约。我们依旧同在。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哪怕世间让我们相隔,可我们总会相遇。
我爱你。
我永远都蹲守着你最后一句——“想鸟一样飞走吧。”
所以爹爹飞到高空去了,但是我不能飞,只能跳下去感受着自由的风。
我们依旧同在。
你的最后一句,便可抵一辈子的海誓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