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倩倩

才不过早上八九点的时间，骄阳就已经悬挂在天际了，空气变得有些燥热，吹起的长风都是带着温度的。

　　他们沿着主干街一路走出镇口，期间连一支队伍也没碰上，碰到的都是普通镇民。

　　没有人来竞争，齐怀当然求之不得。但这样的反常暴露出一个问题：所有人的任务都是一致的，他们既要拼凑好女鬼的尸体，又要寻找到她女儿的尸身。那怎么可能女鬼尸块抢的热火朝天，而女儿的尸身却无人问津呢？

　　对于他的担忧和疑问，虞单随口答道：“可能是这个任务过于凶险，来挑战的都死绝了吧。”

　　齐怀：“………”

　　虞单如实告诉他：“我没做过这个任务，因此不是很了解。”

　　齐怀惊讶地扬起眉，问道：“你没做过这个任务？那你怎么得到倩倩的尸身的？”

　　虞单回想了一下：“抢的。”

　　齐怀：“………”

　　有时候，齐怀很想劝他：哥，当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真的不难。

　　拨开面前枝繁叶茂的树枝，一大块空地豁然出现在眼前。齐怀对眼前的景色感到熟悉，无论是脚下踩着的草地，还是远处的起伏的山脉，都和齐怀在女鬼记忆里看到的别无二致……？

　　虞单眉心轻轻蹙起，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道早上出门后再次黏上来的目光，此刻又突然消失了。

　　他攥住意欲往前的齐怀的手，低声道“你先别动，这里有问题。”

　　“河不见了。”齐怀却忽视他说的话，喃喃自语道。

　　“什么？”

　　“溺死倩倩的那条河，”齐怀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道：“它本来就在那边的，可是现在……消失了！”

　　那条曾经溺死倩倩的宽大又湍急的河流，如今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空地上找不出一丝它留下的痕迹。

　　虞单神色多了一丝严肃。

　　不知何时，鸟叫停止了，风声也停止了，没了树叶相互拍打碰撞发出的簌簌声，世界显得格外寂静无声。

　　齐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条那么宽的河流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呢？他背着登山包往下蹿了几步，回头对虞单说：“我去前面看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虞单回过神，连忙追了上去：“等一下！”

　　他意识到了，这里绝对不对劲！

　　有什么把外界的一切感知都隔绝了！

　　虞单加紧脚步想要追赶前方的人，甚至都跑了起来，可是齐怀永远都离他那么远，不，是越来越远了，前方的路似乎没有尽头，齐怀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背影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虞单忍不住开口呼喊：“齐怀！”

　　齐怀好像没听到。

　　“艹。”虞单低骂一声，停下了脚步。

　　以他积累下的丰富的闯关经验，虞单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可能已经进入了幻境里。

　　这个幻境不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感知，而且还想把他们也隔绝开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是和齐怀凑不到一起去的。

　　清楚这一点后，虞单面色阴沉地啐了一口。齐怀身上还带着女鬼的尸块，女鬼的女儿又是在这里溺死的，二者一联系，就不难猜出这个幻境的主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操他妈的，早知道自己就把尸块带在身上了。

　　*

　　齐怀隐约觉得这块空地的面积好像变大了，他走了许久还不到尽头。身后好像有人喊他，他回了一次头，发现虞单不见了。

　　他心一惊，草地的落脚处荡起一阵绿色的涟漪，齐怀未来得及惊骇，就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住他，河水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齐怀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咳嗽的同时又灌了许多水入肺。不多时，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再次来临，齐怀感觉自己就像被恶鬼扼住脖子。

　　救命……！

　　他徒劳的挥舞四肢，企图抓住一点氧气，可装着尸块的登山包在带着他一点点下沉，脚踝上缠绕上一只小小的手，也在带着他缓缓下沉。

　　像是濒死前产生的幻听，一个脆生生的女童声响起：“妈妈…妈妈…我在这里……你来找我了……妈妈…”

　　接着是一长串的咯咯的诡异笑声。

　　齐怀在这串渗人的笑声里意识逐渐涣散。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他都漂浮在虚无的云端之上，身体没有依托，四肢又软绵的像快化成水，于是这时一点点的触碰都叫他敏感的察觉到了。

　　有人在抚摸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耳边传入一声糯糯的童声：“妈妈，你快醒醒，倩倩想你了。”

　　意识一点点回笼，周身的感官变得清晰起来，齐怀颤抖着睫毛，睁开了眼睛。

　　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可爱的小姑娘，正低着头仔细的端详着自己，一张小脸惨白如纸，衬得那双黑乎乎的大眼睛尤为突出，她额前的碎刘海湿漉漉的贴着肌肤，一滴水汇聚在她的发尖，啪嗒一声落在齐怀的脸上。

　　“妈妈！你醒啦！”见他睁开眼，倩倩立刻欢呼起来，伸出两只被水浸泡的发皱的惨白的小手，去揽齐怀的脖子，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我好想你啊妈妈。”

　　齐怀：“………”

　　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倩倩，现在正活蹦乱跳地喊他“妈妈”。

　　还有比这还渗人的事儿吗？绝对没有。

　　齐怀费了好大劲才使自己镇定下来，他僵硬着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倩倩的后背，嘴角勉强咧开：“我、我也很想你的……”

　　渗人归渗人，他也不敢不认啊，别说“妈妈”了，这时候倩倩就是喊他孙子他也得认。

　　齐怀不安的动了一下腿，碰到一堆鼓囊囊的东西，他浑身僵硬片刻。

　　“妈妈，你去哪里了？你都好久没来找我了。”倩倩小声埋怨着。

　　“呃…额…我……”齐怀答不上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总不能说我被人分尸了所以没来找你吧？

　　好在倩倩也只是埋怨一下，并不想刨根问底。她从齐怀的身上下来，小手摸了摸齐怀的脸，说：“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妈妈。”

　　说完，倩倩忽然安静下来，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许久，慢慢地扬起一个笑容，她轻轻开口问道：“那么，妈妈你愿意陪我玩洋娃娃吗？”

　　齐怀后脊一凉：“当、当然。”

　　“那我去把洋娃娃拿过来。”倩倩又雀跃不已，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走出房门。

　　门咔嗒一声锁上，齐怀闪电般从床上蹿起，把被子一掀，露出底下硌他脚的登山包。

　　他的身上诡异的干干爽爽，一点水迹也没沾，登山包也干燥如初。齐怀抬头看看四周，这是一个女人的房间，房间色调温暖，装潢精致，白色的窗帘被牢牢拉上，房间里开着灯，床头和床边分别摆着化妆台和衣柜。

　　这应该是女鬼生前的房间。

　　他没看多久，因为倩倩很快就拧开门进来了。齐怀也是这时才看清楚她的样子——她浑身湿哒哒的往下滴着水，身上多出皮肤被水泡的又白又皱，裸露的肌肤上有不少青紫的伤痕。倩倩怀里抱着一个精致漂亮的洋娃娃，她把它送到齐怀眼前，眼里没有一丝光亮：“我们来玩吧。”

　　齐怀照她说的做，陪她在房间里玩了一上午的洋娃娃。

　　目前尚不清楚状况，齐怀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她摆布。在倩倩玩的尽兴时，他壮着胆子试探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妈妈呢？”

　　明明性别都对不上。

　　倩倩笑的很甜，回答道：“因为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啊。”

　　齐怀一愣，目光下意识瞟向床上的登山包。

　　是因为他持有女鬼的尸块，才这么认为的吗？

　　接下来，他在这个房间里被困了两天。

　　倩倩像一个小保姆，每天都给他送三餐。白天倩倩就和他待在一起玩游戏，或者让他讲故事，晚上她回自己房间睡觉，走时一定不会忘记锁上房门。

　　齐怀不想被困在这。他尝试过撬锁，没用，尝试走窗户跳下去，窗帘则像粘在上面一样扯都扯不开，他还用过上厕所这个烂借口，依旧没用，倩倩直接为他找到隐蔽在衣柜后的卫生间。

　　齐怀除了感叹一句你们家格局真别致，剩下的就是茫然无措。

　　他还注意到，每到夜晚时他房间的隔壁就会传来不间断的声音，有时像动物粗重的喘息，有时像人类痛苦的呻吟，模糊不清。

　　两天下来，齐怀只觉得自己的神经被一点点撕扯开了，好奇和恐惧混乱了他的大脑。

　　第三天，倩倩忽然拉起他的手，说要带他去吃早餐。

　　齐怀“嗯”一声，偷偷从登山包里拿出一个略小的尸块，藏在衣服口袋里。

　　——他还要保持“妈妈的味道”。

　　他们打开房门，走入昏暗无光的长长的走廊。走廊静得如一潭死水，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叩击声回荡在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从房门里泄出的几缕光线，被黑暗很快吞食，齐怀任她牵着自己往前走，一步步走入更加浓郁的黑，他没由来感受到一阵悸动，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被远远丢在身后的那几缕光，看见它们彻底湮灭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