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老,情难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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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我躲好了!快来找我呀!娘亲!”
孩童稚嫩水灵、带着兴奋的声音从盖着木板的石岗里传来
她并没有听到娘亲的回应,但没事!娘亲都愿意陪她玩了,肯定是会来找她的
所以她就没再出声,安安静静的躲着
和娘亲玩着捉迷藏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
她心心念念的娘亲,就站在石缸旁边,低头漠视着传来声音的石缸
周围洒扫的下人悄悄看了一眼,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
夫人的眼神很恐怖,那是一个冷漠、充满怨恨的眼神
第一次看见一个母亲如此怨恨自己的孩子
下人们心生怜悯,替小姐感到悲哀
几个下人悄摸摸的在那儿嘀咕
“这都多久了,小姐都十岁了,夫人还没放下那件事呢?”
“就是啊,再说那件事又不是小姐的错,明明小姐也落了水,偏偏夫人就记恨上了小姐”
“再说了,就是少爷贪玩,不小心踩空掉进水里,才把小姐一起扯下去,这夫人啊,偏心都不知偏到哪儿去了”
“可怜了小姐了,那么乖巧……”
站在石缸旁边的妇人好像没听到她们议论的声音
忽然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小男孩,他也冷漠的看着这一幕
有一个拿着扫把的下人还想再说两句,看到角落的男孩被吓了一跳,赶忙行礼
“小少爷……”
男孩没理,径直走过长廊,那步伐看着有些虚浮,看着他身体很不好的样子,他在阴暗处掩盖自己冷漠的表情,露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不解的问院子中的妇人
“娘亲!你在做什么呀?我找了你好久”
那妇人身子一顿,赶忙转身看了一眼然后向他走去
着急的摸摸男孩的脸和手
杨令妤你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冷不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周围的人看见夫人这样的转变,都习以为常,然后又是唏嘘不已
杨令妤走吧,我带你回去,天那么冷就不要跑出来了
声音随着一大一小的身影离去渐渐消失
挤在一起的下人久久才回过神,发现石缸那边一直没动静,赶忙拥去石缸打开木板
“小姐!你没事吧!”
可是打开看见里面的一幕,所有人都是一愣
小女孩双手环膝,静静地坐在石缸之中,脸上满是淡漠的神情,眼眸里却隐隐藏着一抹郁气。她就这样安坐于内,仿佛只是路过累了进来坐坐,外面的纷扰好像与她无关
崔妙仪抬头看着几个姐姐,不好意思微微一笑
幼时崔妙仪姐姐,我腿麻了,起不来,你们能扶我一下么
“小姐……”
这些下人都是府里老人了,小姐出生时她们就在了,也算是看着崔妙仪长大的,她们眼中的崔妙仪生动活泼开朗、待人真诚善良又礼貌,那么乖的一个孩子竟被这样对待,怎么让她们不心疼
几个人眼含着泪把崔妙仪抱了出来,期间握了崔妙仪的手,冰凉冰凉的,心底酸涩更是难掩
刚把崔妙仪放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关心
崔玄之也走了过来,看着崔妙仪衣服皱巴巴的,以为她又贪玩了
有些不满的责怪
崔玄之椿娘,你这像什么话,功课不做跑来这里玩?
下人一愣,但这次反应迅速的跪了下来想要解释,因为她们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老爷!不是您看到的那样,小姐她是……”
崔玄之行了,你们陪她玩也没事情做了吗?你们还想替她求情?
众人没想到老爷不听解释,但看这样也都不敢再说话,纷纷拽紧手指低着头,心中充满埋怨
崔玄之椿娘,你现在回去做完功课,抄一遍《女训》,明日我要看到
崔妙仪深深看他一眼,而后端庄行礼,转身离开
一句话也没说
崔玄之见状气得不轻,也是拂袖而去
钟叔两边来回看看,最后叹了口气,那些下人看见崔玄之离开后,才连忙上去和钟叔七嘴八舌的抱怨,都是夫人怎么对小姐的不好
钟叔担忧的看着崔妙仪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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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
崔玄之静静凝视着手中的宣纸,那上头布满了簪花小楷,每一个字都精致秀美、工整细腻。然而,他的神情却如同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叫人难以窥探出半分情绪
但崔妙仪小小个的站在书房中间,不卑不亢,也不和崔玄之对视
好像在置气
崔玄之我昨日好像是叫你抄的《女训》,你怎给我交来《道德经》?嗯?
幼时崔妙仪您叫我抄习《女训》,无非是想让我懂得规训自己
幼时崔妙仪但女儿认为,女儿没错,且《女训》非但规训不了我,反而会让我更加坚定,女子不该被这些《女训》《女戒》牵制住,什么妇德妇言,女子何该因几本书,这做不得那做不得?男子可做,女子亦做得
幼时崔妙仪所以女儿不想抄女训
崔玄之看着她,坚毅勇敢的模样,心里感触颇深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问
崔玄之那这《道德经》只是应付为父的咯?
幼时崔妙仪非也,《道德经》中写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幼时崔妙仪这句……才适合女儿现在的所需要的……
崔玄之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他昨夜也从钟叔那听来了原委,原是她母亲又作妖了,这几年也因他忙碌,无暇顾及椿娘的心情
才造成了这般结果
椿娘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她的意思,是讨她母亲欢喜太累了?才会想不如适时停止
崔玄之重重的叹了口气
低下头抬手挥了挥
崔玄之罢了罢了,你有自己想法了,那就这样吧,明日你便回清河老家,寻你祖母去吧,也许你在那不用顾虑那么多
崔妙仪也低下头,有些失落,她其实是想在家人身边,她是不想再在母亲那撞南墙,但也不想离开家
父亲好像还是不懂她,只是一味的把她“推开”“推远”
这样好像他就能省去好多麻烦
但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离开的时候,她出了京城,从车窗望向家的方向,而后放下窗帘,良久……车厢里传来了女童的啼哭
车夫紧握着缰绳,女仆安静地随行在侧,两人都没有打扰的意思,只是在心中无声地为崔妙仪叹息。小姐不过才十岁的年纪,稚气未脱,天真尚存,如何能承受这般重压?他们忍不住暗想,老爷难道真的从未顾及,她还只是个孩子吗?就这么让她离开家,远去他乡,未免太过残忍了。寒风拂过,几人心里皆是严寒
临行前,崔妙仪看着父亲对她说
崔玄之待我说服你母亲后,便接你回家
——
“椿娘,若能听到父亲的心声,回家吧,父亲……错了”
“椿娘,回家……”
崔妙仪的脑袋里好像一直环旋着父亲的声音
幼时经历的种种画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搅得脑袋隐隐作痛,那些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水猛兽,疯狂地冲击着脑海
崔妙仪挣扎着猛地醒过来!
大口大口地呼吸,就像窒息许久一般
缓了好久,她满头大汗的低头苦笑
轻声呢喃
崔妙仪连做梦都不梦点好的……
她从小到大,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清河郡六年
不知为何,祖母不喜欢她,说不上对她有多好,但也从不亏待她,但有堂叔姑母,对她特别好很好,还给她请了各种师傅,学女红,读书习字,习武的初心也只是强身健体
祖母们也没曾想,崔妙仪学习能力那么好,什么都学得精湛
可是一回到了京城,父亲见不得她舞刀弄枪的样子,便只能做一个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
没几年,皇帝便下旨为太子与崔妙仪指婚
崔妙仪这时才看到她在一乘很大的马车上,身上还盖着黑色的狐绒披风,她微微一愣
是宋墨的披风
她赶紧掀开,心里默念《女诫》
——
宋墨掀开车帘时,看到就是崔妙仪端坐在中间,闭着眼睛在默念什么,身前还有暖炉,而他的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他心里让他有些无奈的猜测
宋墨.太子妃莫不是因为披了我的披风,在纠结什么得不得体?
崔妙仪缓慢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眸和宋墨对视,车里的油灯让宋墨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神里有责怪
看来是默认了
宋墨唇角微勾,但笑意未达眼底
宋墨.闻言太子妃未出嫁前,是京师里有名的才女,昨夜一见竟发现太子妃会些拳脚,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了,这样的崔妙仪……现在不过是个只知礼义廉耻、墨守成规的妇人,是不是挺让人唏嘘的
宋墨看着崔妙仪看他的眼神,慢慢变成惊讶和沉思
他也不再多说退了出去
崔妙仪回想这几年,从清河回来,她被父亲约束,这要端庄那要矜持的,最后被安排嫁给太子,和皇后学着管理东宫上下
她反思自己,难道就没有反抗过吗?没有不听话过吗
好像她是有的
那时初回京城,还那般开朗的崔妙仪,急切的想要展示她在清河这几年学到的见到的,各种精彩的事情想要说与父亲听
可是父亲没时间,甚至觉得那些无关紧要,作为女子,她喜欢的那些玩意都不得体
她满怀热情地不肯就这样妥协
可是父亲厌烦了,搬出了母亲……
父亲知道她不会忤逆母亲,便让母亲来教她如何做一个真正的贵家千金
母亲多年不见她,并没有平息她对崔妙仪的怨怼
或许父亲根本没做母亲的心理工作
她该如何呢?
她只能受着,祖母不喜自己,堂叔姑母有弟弟妹妹要教养,她是大姑娘了,不能麻烦他们
不过短短半年,便可磨掉崔妙仪的心性
她的弟弟,也磕磕绊绊长大了
但还是那副冷漠无情的面孔,弟弟不要的才会轮到她
只因为,那年落水,母亲固执的认为是她带着弟弟胡闹才落得水,让弟弟留下了一辈子的病根,这么多年了,任凭她怎么解释,母亲从不信
不,其实母亲心里明清,母亲就是不喜欢她,只不过有了个理由能一直讨厌她而已
崔妙仪默默摸着自己的脸
没有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一脸故作威严却又沧桑的脸
“宋墨说的对,我怎么就成了这模样……”
宋墨站在外面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身后的动静就转过身看去
是崔妙仪掀开帘门走了出来,她个子也不算矮,但在这马车上她能站直来,想必这也是宋墨的马车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宋墨
这么多年了,这太子妃的姿态她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宋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仰头看她也并不恼怒
而后
崔妙仪利落跳了下来,走到宋墨身前
发现宋墨高出她几乎一个头
这次宋墨是垂头看她
宋墨.太子妃这是何意
只见,崔妙仪冲他浅浅一笑,这是感激的,淡淡的一个笑颜,却有些纯粹、真心实意的笑
她怀着感激
崔妙仪谢谢你,宋墨
她本就玉颜花容,笑起来更是好看,宋墨被她的笑晃了眼,看着崔妙仪好像褪去那副躯壳,容光焕发的样子,慢慢他别开了头,长时间盯着人妇看,不合规矩
随后,崔妙仪又是一副认真的模样
崔妙仪但是宋墨,也许你真的报错了仇,我与太子成婚三载,对陛下也是一些了解,有可能定国公的死真的另有隐情
见宋墨不说话
崔妙仪依然对太子的死抱有遗憾
崔妙仪我并没有什么真相,一切太子殿下为保全我才那么说的,我观你也不是助纣为虐之人,也不像外界传言是个……是个大魔头,宋墨,庆王他不值得信任,你这颗棋恐怕下错了
宋墨淡漠的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马
没有言语翻身上马,崔妙仪看着他固执的模样,也不再多言,踩着准备好的车蹬回到了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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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千丝网,中有千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