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停摆的第七个小时，蝉鸣裹着暑气从纱窗缝隙挤进来。我蜷在沙发最里侧，后颈贴着冰镇过的沙发巾，看路辰第三次尝试给维修店打电话。他耳后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棉麻衬衫领口，在浅灰色布料上晕出深色的小岛。
"说是变压器烧了，全城师傅都在抢修。"他放下发烫的手机，把老式电风扇往我这头偏了偏。扇叶转动的杂音里混着金属摩擦声，像有只知了卡在齿轮中间。
我伸长腿碰了碰他的膝盖："看电影吧。"他犹豫着看了眼堆满教案的餐桌，最终还是从书柜底层抽出铁盒。褪色的《罗马假日》碟片是我们刚搬来时房东留下的，塑料盒上还粘着干枯的紫藤花瓣。
沙发实在太窄，他的体温透过两层棉布熨着我的左臂。我数着他换姿势的频率，第三次碰到他膝盖时，他忽然起身去厨房。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里，他端着浸过井水的搪瓷盆回来，盆底沉着去年从海边捡的鹅卵石。
"把脚放进来。"他蹲下来握住我的脚踝，指尖沾着水珠，"刚打过井水，凉快些。"我缩着脚趾碰了碰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挽起的裤脚。
老电视的雪花屏亮起时，阳台上的夜来香突然开了。他解说剧情的嗓音比课堂上低两个调，偶尔被风扇的咯吱声打断。赫本骑着踏板车穿过西班牙广场那段，我感觉到他肩膀微微下沉——这是他开始犯困的征兆。
果然放到真理之口时，他的声音开始出现奇怪的停顿。我数着他翻动眼皮的次数，直到他的额头轻轻抵住我的太阳穴。洗发水的薄荷味混着汗水的咸涩，随呼吸扫过我耳后的绒毛。荧幕蓝光里，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颤抖的灰羽。
远处传来末班公交的报站声，惊醒了梁上偷窺的壁虎。我小心地抽出压在他腿下的裙角，却被他突然收紧的手臂圈回原位。这个在实验室能精准操作激光仪器的男人，此刻连梦里都记得调整出让我倚靠的弧度。
他的手表指针在黑暗里幽幽发亮，秒针划过表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我数着他脉搏的节奏，发现竟与厨房水管漏水的滴答声渐渐同步。潮湿的夜风掀起窗帘一角，月光趁机在地板上游走，停在他微微张开的掌心——那里还留着改作业时染上的红色墨渍。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剩下电风扇固执地摇晃脑袋。他无意识蹭了蹭我的发顶，干燥的嘴唇擦过额头，像一片被晒暖的梧桐叶。我悄悄勾起他垂落的衬衫下摆，将皱褶抚平成罗马的黄昏街道。
后半夜下起急雨，积水从空调管道倒灌进来。他惊醒的瞬间本能地把我往怀里揽，手背撞到茶几也不管不顾。我们手忙脚乱地用毛巾堵漏时，他睡翘的头发在闪电里炸成蒲公英，睫毛上还挂着惺忪的雾。
雨停时东方已经泛白。他歪在沙发扶手上打盹，衬衫纽扣错位了一颗。我捏着湿毛巾给他擦手，红色墨迹在晨光里褪成淡淡的粉，像学生时代夹在字典里的樱花标本。巷口传来早餐铺卷帘门拉起的声音，他忽然在梦里咕哝了句什么，手指轻轻勾住我的睡衣纽扣。
第一缕阳光爬上他鼻梁时，我终于看清那抹红痕的形状——是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不知哪个调皮学生偷偷画在他教案夹上的。维修工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睫毛颤动如蝶翼，却把脸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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