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光尚早，热闹非凡的胭脂巷还未苏醒。各家青楼画舫紧闭门窗，朱红大门上铜环静默，偶有几声鸟啼鸣划破寂静。平日里纸醉金迷的所在，此时倒显得有几分清冷孤寂平日里，这里开封最热闹所在，达官贵人、风流才子穿梭其中，可此刻，却显得格外孤寂冷清，仿若繁华褪尽后的一场落寞梦境。

走到街角处，杨堇棠脚步一顿，在一座三层飞檐的阁楼前停住。这便是秦梦楼，开封有名的销金窟。她神色淡然，并未如常人般抬手敲门，而是从腰间取出一枚精致的蜂形令牌，轻轻放在暗格中。

不多时，一位打扮入时的姑娘莲步轻移地迎了出来，她眉眼含笑，巧笑倩兮间尽显风情万种，对着杨堇棠微微福了福身，便在前引路。

杨堇棠带着身后的元仲辛和元伯鳍二人，穿过了重重华丽的帷幕，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库房。只见杨堇棠熟稔地走到墙边，双手稍一用力，便推开了一道暗门，门后露出的是一条幽深且透着丝丝凉意的地下通道。

行至通道中途，杨堇棠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那原本紧绷着的肩头也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肌肉舒缓开来。一旁的元仲辛见状，那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就冒了出来，挑着眉开口道：

元仲辛没有想到这开封当红的秦梦楼，底下大有玄机呀，秘阁的势力这般大了吗？

杨堇棠手持火折子，在幽暗的密道中投下摇曳的光晕。她微微蹙眉，这秦梦楼的来历，实则是一场闹剧。梅凌烨那小子，本是靠着哄骗十斋众人得来的银两建起了这座楼阁。待众人知晓真相后，少不了一顿痛打，梅公子痛定思痛给了众人分红，这事才算勉强了结了。不过梅公子虽贪财，倒也有几分良心，只收纳自愿入楼或无处可去的姑娘们，且这里只供酒水歌舞、清谈雅聚，所以他们才愿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至于这条地道...真的就是个意外。三斋的独孤在酷爱挖地道扮鬼吓人，一日不慎将十斋掘塌了，只得与九斋合并居住。梅少爷见状，心生一计，以秦梦楼终身免费为诱饵，哄骗独孤在于楼底开凿四通八达的地道。独孤在贪图美酒佳肴，便真的日复一日地挖掘起来。谁知这一挖，竟从开封城内直通至城外各处。等众人察觉过来时，这地下迷宫早已纵横交错，贯通全城。梅凌烨与独孤在这段‘合作’中倒是配合默契，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卖力开掘，这才造就了今日这番奇景。但是这是能对他们说的，肯定不能啊，杨堇棠只能故作高深。

杨堇棠秘阁从不经营此道，这是一个友人所开，至于这个密道呢他本就是一个意外，从来没想到会用上过。

元仲辛扶着元伯鳍打量着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元仲辛你这样的人物，还认识这样的朋友，倒是稀奇的很呐。

杨堇棠眼神一暗，黑色的眼睛中透露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

杨堇棠怎么只许你元公子有三教九流的知己，难道旁人便不能有吗？元仲辛这件事情你最好烂在肚子，若他日我听见任何闲言碎语，我就会让你那张嘴再也没办法说话。

元仲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来自她身上的威胁之意，知晓得越多，往往离危险就越近，距离死亡也就越快。因此，他打心底里不想卷入这些暗探之事，不想知道更多。他快步走在杨堇棠身旁，同时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那动作在空气中划过，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又像是给自己划下的一道界限。

元仲辛姑娘放心，我的嘴巴绝对严。

元伯鳍在一旁听着，脸上满是吃惊之色，他在开封居住了这么多年，竟然对地下还有这么一条通道的事毫不知情，不禁疑惑地问道：

元伯鳍姑娘，我们这是去哪儿？

如今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应该都在城内，绝对想不到他会插手，这个地方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不是那么容易找的，找到他们且需要些时间呢。

杨堇棠这条道通往城外，跟着我走就是了，他们自信你们出不了城，所以只会在城内大肆搜捕，等他们找到胭脂巷，我们早已出城。

元仲辛凝视着眼前错综复杂的地道网络，目光深邃。他确实从一开始便察觉到这姑娘或许有帮他们脱困之法，心中既存着一丝期待，也怀揣着试探之意。然而，当她如此轻易地答应相助时，却让他感到意外。在这昏暗的地下空间里，元仲辛并未放松警惕，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问道：

元仲辛这胭脂巷里藏龙卧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能在此处站稳脚跟的青楼画阁，哪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背后皆有势力撑腰。因此，即便他们知晓我们是由此逃脱，也断不敢真与这些地方硬碰硬。姑娘这一招，倒是精明得很。

杨堇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是真的只是看不惯禁军的所作所为，可这元仲辛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试探自己，她心里有些厌烦，索性就不想理他了，只淡淡回道：

杨堇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元仲辛见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心里明白，可能有些过了，只得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了嘴。一行人便在这寂静的地道里默默赶路，约莫一个时辰后，眼前忽然出现一口干涸的枯井，井口透着丝丝光亮。杨堇棠身手矫健地先攀了上去，随后抛下绳索，将众人一一拉上地面。

一到地面，映入眼帘的是开封西城外南无庵废弃已久的后院。残垣断壁间，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透着几分荒凉。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似是庵中的尼姑仍在虔诚礼佛。这番景象与城中纸醉金迷的繁华截然不同，一边是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笙歌曼舞不停歇地寻欢作乐；而这里，唯有青灯古佛相伴，晨钟暮鼓相闻。这般鲜明的对比，令元仲辛不禁心生感慨：世间繁华与清寂，竟只隔了一道墙的距离。

元仲辛青楼的地道到时通向尼姑庵，一个灯火通明不夜天，笙歌曼舞寻欢，一个是梵音袅袅青灯古佛，木鱼声声的清净之地，当真是奇妙啊。

杨堇棠回想起他们初见这条密道时的震撼至今难忘。他们问独孤在为什么会这么挖，独孤在却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颜粉黛，终为骷髅。一番玄之又玄的话，让他们以为烛孤在大彻大悟，看破红尘想出家。谁能想到，这竟是他酒后迷糊，误打误撞挖错了方向，才弄出这么一条地道。

事后，梅凌烨倒是个有心的，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与庵中住持结下深厚情谊，令住持待他如亲子一般。也因此，住持特意市里庵人不许随便来这个地方，使得这个意外发现的所在，反而成了绝佳的栖身之处。

杨堇棠要的就是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

杨堇棠引着众人先去拜见了主持。主持点头应允，说会尽快安排一辆马车给他们，方便他们继续赶路。随后，杨堇棠带着他们来到寺庙后方那片荒废已久的庭院。院中杂草丛生，几间破旧的厢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她仔细查看一番，选了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

众人便动手简单打扫起来，随着扫帚的挥动，原本积满灰尘的地面渐渐露出了青石板的原貌，那些蜘蛛网也被一一拂去。屋子虽然简陋得很，但好歹总算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屋内散发着陈旧木料独有的气息，透着几分清冷，元仲辛却也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杨堇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

杨堇棠今日就先在这休息吧，明天早上才能找到马车。

元伯鳍进了室内后，便寻了个地方随意坐下，开始调息养伤。元仲辛则跟着杨堇棠里里外外地收拾着，待一切收拾妥当，见杨堇棠就打算在这个地方和他们一同休息，元仲辛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问道：

元仲辛你不出去啊。

杨堇棠倒是一脸坦然，坐在凳子上瞟了一眼四周，见这屋子空间足够大，容得下他们三个，便指尖随意敲着桌面，声音散漫地回道

杨堇棠咱们不一间房，怕半夜跑了我还得去寻你，太麻烦了。

元仲辛听完她这个理由，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斜靠在门上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不解和难以置信。

元仲辛不是，你…你…好歹是一个姑娘家，不清不楚的与两个外男共处一室，清白名声不要了。

杨堇棠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冷笑。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她的眼神如同冬日寒霜般冷冽，透着一股元仲辛从未见识过的孤傲之气。这股傲气不似寻常女子的任性娇纵，而是一种经历过世事沧桑后的淡漠疏离，那是一种元仲辛无法理解的傲气。

杨堇棠缓缓开口道：

杨堇棠清白与名声，不过是历代男权社会加诸女性身上的枷锁罢了。我在军营中长大，自幼耳濡目染的都是铁马金戈，而非那些闺阁琐事。在军营里，赤膊操练的将士们那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了。我的母亲，是威震一方的女将军，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何为巾帼不让须眉。她教导我，女子不必被世俗定义，更不应被困于传统礼教的牢笼之中。真正的力量，是来自内心的坚定，而非外界那些异样的眼光。我深知，女子并非生来柔弱，亦能建功立业、驰骋沙场。所以，不必在意世人的眼光，只要心怀壮志，便能在这天地间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此后的日子里元仲辛与杨堇棠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多，他有意无意地去探寻杨堇棠的过往，去了解她的所思所想。时光悄然流逝，在经历了诸多的事儿后，在某个静谧的夜晚，元仲辛望着夜空，脑海中浮现出杨堇棠的面容，忽然间，他像是被点醒了一般，懂了杨堇棠眼中那傲气从何而来，她竟是凭着自己的一腔孤傲，毅然走向了一个看似必死的结局，只为换得他人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