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所居的内院,仿若春日织就的绮梦,盛景扑面而来。那几株牡丹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相互簇拥,似是用软糯云霞堆砌而成,尽显华贵雍容之态。周遭的芍药恰似灵动仙子,鲜嫩柔美的身姿错落其间,微风悄然拂过,朵朵花儿仿若浅笑轻吟,一时间,满院花色潋滟,烂漫至极。
馥郁的花香悠悠萦绕,裹挟着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仿若柔风轻吻面庞,叫人瞬间沉醉其间,不能自拔。清脆鸟鸣仿若碎玉,自银杏枝头婉转飘来,与叶间沙沙的细响交织相融;清泉恰似活泼孩童,从石缝间雀跃而出,滴答滴答轻打荷叶,脆声悠悠,余韵绵长。
蜿蜒的青石小径在脚下徐徐铺展,触手一片凉润粗糙,那一道道纹路仿若岁月镌刻的密码,默默诉说着往昔。芳草依依,轻柔地摩挲着脚踝,痒痒的触感惹得人不由自主放缓脚步。古雅的亭子静静伫立其间,朱红柱子上漆皮微微斑驳,却透着旧时光独有的暖融光晕。坐于亭内,花影摇曳生姿,满是老夫人静守流年的悠然韵致。
“兰姨娘,可禁足了?”老夫人目光凝视着前方,轻声问身旁贴身伺候的徐嬷嬷。
徐嬷嬷微微躬身,轻声回禀:“回老夫人,兰姨娘已然被禁足了。姜二小姐也被罚去了祠堂抄家规,还得先在祠堂里跪上半日呢。”
“哦?”老夫人微微挑眉,“我记得苛责一事,分明是兰姨娘所为,怎的如今这庶出的丫头也被罚了?”
“老夫人有所不知,方才奴婢遵您的吩咐,给老爷送了一碗鸡汤过去,偶然间听到老爷和夫人的交谈。老爷说,要把二小姐交由夫人教导半月,听闻是老爷听见二小姐一口一个‘贱人’辱骂大小姐,故而才发落了她。”
老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唉,我那儿子,我自是比旁人清楚。看似为知盈撑腰,实则不过是顾全自己的颜面,还有姜府的体面罢了,苦了那孩子。徐嬷嬷,扶我起来,我去瞧瞧那孩子。”天色将晚,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府邸的飞檐之上,仿佛要把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殆尽。老夫人身着一袭深紫色绣金福纹的氅衣,领口与袖口的貂毛在这暗沉天色下依旧泛出柔润光泽,她在徐嬷嬷的搀扶下,沿着曲折的游廊缓缓移步。
游廊两侧的朱漆立柱早已褪去了鲜亮色泽,斑驳中透着岁月的沧桑,立柱旁几盆本应在春日里娇艳盛放的花卉,此刻也只剩干枯残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徒增几分萧瑟。二人的身影就在这略显衰败的景致里悄然穿过,不多时,便来到了姜知盈的院门口。
老夫人抬手,用那只带着温润玉镯的手轻轻叩击着门扉,动作轻缓而有节律,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方静谧。那玉镯偶尔碰撞门环,发出几声清脆声响,宛如碎玉落盘,转瞬又消融在这寂静之中。
忽然,一阵冷风裹挟着冬日的凛冽呼啸而过,好似一头猛兽冲破牢笼,蛮横地在庭院中肆虐。风卷着地上的落叶碎屑,打着旋儿直扑向老夫人,她不及防备,被那风直直灌进了喉咙,止不住地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外略显突兀,惊飞了屋檐下躲风的几只麻雀,“扑扑棱棱”地飞向更远处。
院内,姜知盈与澜若原本正围坐在暖炉边,轻声说着话,暖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驱散着屋内的寒意。听到这咳嗽声,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澜若会意,立刻起身,莲步轻移至房门前,随着“吱呀”一声闷响,那扇朱红的门扉缓缓打开,暖烘烘的气息裹挟着屋内淡雅的茶香扑面而来,与门外的清冷瞬间形成鲜明对比。屋内,烛光摇曳,映照着雕花床榻上精致的锦衾,和几案上袅袅升腾着热气的茶盏,宛如世外桃源,隔绝了门外的凄寒。澜若轻移莲步,缓缓将房门完全敞开,抬眸便瞧见老夫人与徐嬷嬷静静伫立在门口。老夫人神色间满是凝重与疼惜,徐嬷嬷则是一脸关切,双手稳稳地搀扶着老夫人的胳膊。
徐嬷嬷率先跨过门槛,侧身微微弓腰,极为小心地引着老夫人步入这满是药香的闺房。屋内静谧得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光影在雕花床榻上摇曳。老夫人一步步走近,衣袂轻拂,直至床边才慢慢落座,干枯却温暖的手随即握住姜知盈的,目光细细扫过她略显苍白的面庞,眼里的关怀似要满溢出来,轻声问道:“知盈,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吗?”
姜知盈本半倚在床头,听闻祖母声音,忙打起精神,想要坐得更端正些,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笑意,乖巧回应:“嗯嗯,谢谢祖母的关心,身子稍微好点了,劳你挂心,实在不孝。”说话间,微微垂首,几缕发丝从耳畔滑落,更衬得面容娇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