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线”

“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离家近些？明明这不是你想要的。”赵荥这句话说的很慢，半句半句地说，又给了孟越足够的思考与犹豫。

“我哥被调到乡下参加扶贫了，他本来工资就不高。”孟越的眼睛半耷着看向前方“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想着让本就不富裕的人来去做这件事情。”

看着看着想出了神，直到下一次的眨眼，她低下头“不过这些我也管不着……”随着她的叹笑，掉落下一滴泪“嗐呀……又在庸人自扰了我。”

赵荥拧着眉侧眼看着她“那你呢？你最近过得好吗？”

孟越听后仿佛最后的防线被人扒得分毫不剩“我？嗯……他们对我挺好的有时，比如……比如……”

过了好一阵儿，到底是夜晚，即使开的是纱窗，被冷风这么吹也还是有些凉。“比如我妈会给我买衣服，会给我报很多补习班，让我以后能有机会读好的大学，去到好的城市发展……”

刚想接着往下说去，赵荥出声打断了她“可这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本就应该给的。”赵荥拧着眉看了她很久，才又开口“所以呢？”

藏在眼眶中的眼泪堵住喉管，上不去也下不来。赵荥的话语，仿佛一剂强酸，虽让孟越感到心里紧，可也腐蚀掉了被“精心”包裹着的那份来自家庭的强迫。

中国人对“家”的概念抓的很牢，却又总是模糊不清。

它可以是迷途之人短暂的“避风港”，可却是让更多人为之恐惧抑或是不愿提起的一个冰冷的名词。

中国家庭同样也是于他国而言更为复杂的，你不能怨父母和他们的长辈。因为相比较他们的儿时来讲，你已经生活的幸福至极。你同样也不能怪向孩子，十几岁的年纪，却也拥有一双见识过太多太多的眼眸，他们接受的是比你更新的思想，是比你更好的教育，对他们来说，你的教育又未免太过死板守旧。

我们常常会谈起“原生家庭”这个敏感的话题，而每当谈起又会难以避免地去同他人比较。羡慕、不甘、苦涩……常常满溢在我们每个人的味蕾间。

“可人生的快乐不止这些，你拿到的是属于你的‘剧本’，他人只是客体，你才是主体。”赵荥沉了口气，胳膊随意搭在两腿间“快乐的源泉有很多啊～它可以是知识的获益、可以是友情的羁绊、它还可以是属于自由的清风……”

“‘下辈子的快乐也只会由下辈子的你自己去探索。’我把它记下来了，就夹在我的日记本里。现在……我想我不会再被长时间困于‘庸人自扰’这个让人不是很舒服的词中了。”

第一封信的结尾这样写到“人们常说‘自卑会让人变得无礼至极’，可我现在不这么认为。当自卑溢出杯口时，余下的便是对那些，肯接受她们的人的尽数温柔。”

的确，人的一生有太多太多值得留意的风景，何必只去在意沿途的迷雾，终有“晓得云开见月明”之时。

孟越没有想要留下的意思，赵荥也默契地并未留她在家。孟越站在路边很快便打到了一辆网约车，是位女司机。车里还开着小加湿器，一开门一股暖烘烘的气氛便让孟越在这短暂的行程中，放空了一小会儿自己的一切思绪。

赵荥在家中冲了杯热牛奶，随后俯身朝那束鸢尾花闻去。很淡，还有些微苦，赵荥嘴角一撇，“嗤”笑出声“像她一样。”

一切又回归到了原点，过了这一晚便又回到了急促的高三下半学期。只不过，好在今晚的月亮和星星的悄话声定会被收进喜欢的人心里……

“好了，故事讲完了，睡觉吧？”

夹着鲨鱼夹的女人轻柔地抚着男孩儿的发，“姐姐，再给我讲一个～就一个～！”男孩儿的手攀上面前人的臂弯，一句话绕了十几道弯儿。

可耐不住她还真吃这一套，不过在那之前还是稍微用劲儿捏住他的鼻子“赵祀，我看你倒是想找死了，嗯？”赵祀嘟起嘴满不情愿的样子。

女人只好无奈地笑笑，耐着性子同他说“可我明天还要上班，要早起，现在已经很晚了。”

眼看着女人就要起身往她房间走去，赵祀赶忙拉住她，一副犯事儿后的神态“那个……姐姐你房间的信……”女人半眯起眼，凶巴巴地问“哦？你把它怎么了？”

赵祀低垂着头不敢吭声，她却长叹口气，两臂环在胸前笑他“我又不会吃了你，这么害怕干什么？那封信，你想听？”

赵祀听后眨巴着眼抬起头，用力点两下“嗯！”女人自己出神地想了很久，不知不觉笑意攀上眼角。直至最后一抹笑意被掩没于嘴角，她才抬起头把赵祀扶躺下去。

这是一封，她连同日记本中那朵鸢尾一并存放了十年的信。

“赵荥同学：

日安，预祝你毕业快乐。

高中的时间不好熬，可我们都顺利毕业了，这总归是件好事。我想不会有人愿意再回到高中上几年，我也一样。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注意到你，嗯……是对于我来说的第一次。那时初二刚分班，你一头干练的短发吸引到了很多人的目光，包括我在内。可你似乎不善言辞，这让本就有些内向的我只敢于远处瞻望。

后来的社团课上，有了个契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鼓起勇气找你搭话。但于此同时，我内心更多的或许是‘窃喜'吧。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得不承认的是，说来说去，我还是那个总喜欢偷偷观察别人的女生。每次看到你的名字被高高悬于校排名的最头头儿时、每次看着你和别的女生回宿舍的背影时、每次看到你和班里男同学说笑时……

很多，多到我数不过来。我想请你原谅我这个卑劣的人，而且我也很胆小，胆小到一封普普通通的信，居然要了我一整年的时间去写。

人们总会怀疑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我真的喜欢她吗？曾经的我也常常这样想，我会不停地寻找证据，不停地扒开那层名为“回忆”的茧，想要去探寻个究竟。

可后来我明白了，‘荷尔蒙的一时兴起不能代表少女的爱恋，正如我对你的喜欢，也不能自私地把你囚在名为爱的牢笼中’。于我又或是于所有所有喜欢过别人的女生而言，真正的喜欢，根本就不需要带着任何理由。

再后来，我身边许多人都说让我在毕业之际同你告白。但请你务必务必要放心，我不希望我的这两封突如其来的信，亦或是信中的话语会吓到你，那绝非我的本意。

我写这封信，只不过是想在你心中留下一条小小的足迹。让你知道，在你最疲惫的日子里，其实还有一个女生，在人海中偷着那一丝‘蜜’。

这是一个字迹没有你那般锋利的女生、一个总爱胡思乱想的女生、一个……你暂且把我当做一个，单纯你人生中的过路人就好。我只是希望，很久以后，你能在一个明亮的夜晚，抬头仰望星空时，仍然记得我这弯“靠着反射太阳光的月亮”就足够了。

不过我同样很感激你一直以来都有在帮我守护着我的秘密，高二那次之后并未像我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在学校躲躲藏藏。我很感激那件事情中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你。

我知道那一定是你的手笔，因为那句“我不太喜欢‘聚光灯下’的感觉”只有你做的阅读理解是满分，只有你。

那次寒假过后，我彻底恍然大悟。如果一定要说出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那么我想应该是，在经历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后，仍然对这个世界保持有善良的底色。

我好像又在自夸了……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样的评价，也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记得我。

但那已经足够了，“Best wishes to you”无论你往后会对每一个岔路口做出怎样的抉择，会不会结婚、会喜欢女生还是男生等等。我知道，那都再与我无关了。

所以请把这两封信，仅仅当作一个过路人的离别礼物就好。你自己的心意才是最最重要的，再要补充的话，我想问问你，你知道鸢尾花的花语吗？

匿名同学

2021.6.1”

赵荥读完后眼中是数不尽的柔情，还有那颤颤巍巍的手。赵祀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一时间也忘了说话。

这段沉默过了小半个刻钟，随着一片被夹在信封中十年的一片花而被打破。那是片不大的小百合，信封的背面还有句话“三年前邮箱里夹着无尽花的那封信，我知道是你。儿童节快乐，以后的每年也是如此。”

赵荥扭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赵祀，很像早逝的妈妈。

她看了很久，而后慢慢起身，捋平了刚才压到的那块儿床单，又将被角往里掖了掖，就像从前母亲照顾自己的那样。

赵祀在睡梦中呢喃一声“然后呢……”

赵荥听到后轻笑着走向房门外，在关上房门时悄声，说到“然后……晚安～”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