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清辉遍洒,枝头桃花簌簌盛放,如雪似霞。白发如瀑、白衣胜雪的李长生,正悠然斜倚在桃树下,手中把玩着一只雕工精致的龙头酒壶,清冽的酒液顺着壶口淌入喉中,眉眼间尽是仙风道骨的潇洒疏朗,仿佛与这月下桃林的静谧景致融为一体。
忽然,一道轻盈身影翩然而至,步履无声,宛如一缕清风拂过平静湖面,悄然打破了此间的安宁。
来人身着一袭蓝白广绣仙衣,绣纹繁复精美,栩栩如生的云纹与花鸟似要挣脱衣料束缚,与天地间的灵韵交织缠绕。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容颜清丽绝尘,气质清冷高雅,宛若月中仙子谪落凡尘,带着一抹遗世独立的疏离,却又美得令人心折。
背后斜斜背着一把古琴,琴身雕琢成金凰展翅之形,流光婉转,在月色下氤氲着一层淡淡幽光,仿佛蕴藏着灵韵,只待知音拂弦。
“回来了?”李长生眼波未动,声音清淡,似是随口一问。
“师父。”秋月微微垂眸,轻声应道,语气温顺。
“先不急着说别的,”李长生放下酒壶,指尖轻轻叩击着树干,“许久没听你抚琴了,倒是有些念想。”
“师父想听,月儿自当奏来。”
秋月浅笑颔首,解下背上古琴——那琴名唤凤引,她将其轻轻置于身前石案之上。玉指轻拨,琴音便如清泉淌石般流淌而出,悠扬婉转,和着月色与花香,漫过桃林的每一寸角落。李长生缓缓阖上双眼,背脊轻靠树干,指尖随着琴音的韵律轻轻打拍,唇边漾开一抹惬意的笑意,沉醉其中。
琴音袅袅,牵起了李长生的思绪。遥想当年,他本是天上谪仙,不染凡尘因果,从不应随意插手人间事。可古尘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故人托孤,他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将这襁褓中的女婴收归门下。
儿时的秋月,不过巴掌大的一团,性子却倔得很。不仅三番五次偷偷溜去探望古尘,更是始终揪着北离的过往执念不放。也正因她常年在外游历,他座下那几个弟子,竟至今都未曾与这位大师姐相识。
论资质,秋月早已臻至大逍遥境界,可偏偏就是这心结难解,心魔难除,才迟迟无法叩开半步神游的大门。否则,以她的天赋悟性,此刻怕是早已触摸到神游之境的门槛了。
只是这一次,李长生从秋月的琴声里,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韵味——那股萦绕不散的滞涩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看来,这丫头离突破半步神游,已是不远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李长生依旧保持着倚树的姿势,眉眼轻阖,似还沉浸在琴音的意境里,久久未曾回神。秋月见状,还道他已沉沉睡去,便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凤引,打算悄然离开这方小院。
谁知她刚转身,便被一道清淡的声音唤住。
“以后的路,想好了吗?”
秋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抬眸望向天边那轮皎洁明月,声音平静无波:“早在我寄出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吗?她在心底又问了自己一遍。一旦坐实她是落月侄女的身份,她便不能再以古莫之女自称。可比起唯一亲人的性命,这区区身份的转变,又算得了什么呢?
母亲临终前的殷殷叮嘱,尘叔与月落姨的温柔慈爱,还有眼前这位大师父与二师父的殷切期望……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秋月忽然觉得,自己是时候放下了。正如尘叔所言,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本就不该由她来背负。
心念通达的刹那,秋月只觉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骤然消散,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快。她的心境,在这一刻悄然蜕变,宛如拨开了笼罩已久的迷雾,眼前的天地豁然开朗。体内的内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修为更是水涨船高,隐隐触碰到了更高的境界壁垒,仿佛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冲破桎梏,踏入那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李长生半倚在桃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百感交集。秋月于他,虽是师徒名分,可他待她,却更像是待亲生女儿一般。当年特意请了辛百草来做她的二师父,便是盼着她能多学几分保命的本事,多添几分安稳。
如今,看着她心境突破,修为距离半步神游也仅有一步之遥,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破镜。念及此,李长生的眼底,不由得漫上一抹欣慰的笑意。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秋月周身翻涌的内力渐渐平复下来。李长生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自豪:“不错,不愧是我李长生的徒弟,天下第一的好徒弟。接下来好生沉淀一番,等时机一到,便可正式跨入半步神游之境了。”
秋月转过身,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恭敬:“是!”
她正欲转身回去,好好消化这次的突破,却又被李长生唤住。
“对了,”李长生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见见你那几个师弟?”
秋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灵动的眼眸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模样像极了一只偷吃到蜜糖的小狐狸:“这个嘛,不如等小师弟正式拜师的时候再说。到时候,给几位师弟一个大大的惊喜。大师父,你可千万别提前暴露我呀。”
李长生见状,无奈地摆了摆手,笑着挥手赶人:“别最后只惊不喜才好。行了,回去好生歇息吧。记住,凡事凭心而动便好,天塌下来,还有你大师父我这个天下第一顶着呢。”
他没有再追问秋月的打算。他相信,自己教养出来的小姑娘,自有分寸。况且,这世间之事,又有什么是他这个天下第一人解决不了的?
秋月转过身,对着李长生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月儿,谢过大师父。”
言罢,她起身,转身踏着月色,缓缓走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