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姬走后,余落坐在刘婵玥的床边,温柔地将她的左手夹在自己的两掌之中,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看似真心,但是不堪一击的,几乎下一刻就会眼泪盈眶的笑。余落轻轻地摸了摸刘婵玥的脸:“饿不饿?”
“不饿,你不是说药煎好了吗?我要不要先吃药?”
“药是饭后吃的,正在熬。我只是.....找个借口把苏姬赶走而已。”
“为何要赶走她?”
“她很危险。”
余落坐得更加端庄,刘婵玥却觉得他很可怜,于是揉了揉他光顺的发顶。他自觉弱小无力时,总习惯以傲气掩饰。她已经足够了解他,她确定他需要安慰。这是他们相处许久之后,培养出的无言默契。“你是不是听到了她和我说了什么?”
余落探究地盯了她半晌,眉梢垂落展平,一副高傲的委屈样,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听到。”
“真的?那要不要我们出去走走?”余落不言,也不动,只是将刘婵玥的手攥紧了些,望向窗外的樱花树,身体薄如纸张。她又问:“那你要不要推着我荡秋千呢?”他还是不言,也不动。
刘婵玥知道此时此刻的他,脑海里一定炸开了锅,不知又是苏姬的哪个表情,哪句话引发了他的无端恐慌。
“什么是男倌?”余落下定决心一般,忽然转头望向她:“是不是那种不干净的男人?”
“什么不干净啊.....不要这样说,他们也是为了生存,不伤人不害人。”
“勾引你就是不干净!谁勾引你谁就不干净!”余落的声音大了些,但不等刘婵玥反应,自己就先意识到失态,立刻扯过她的臂膀,把她拉入怀中。深深吸气,又长长呼出,声音是央求的。“对不起.....我是想说.....苏姬会破坏我们的关系,不要和她来往了,好不好?”
“好。你安心好了,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你。”
“不仅是不离开,也不可以喜欢别人。”
“当然了,我哪有那么花心?”
“你有。”
“.....我有吗?”
“你有。”余落无比肯定:“你很花心。”
“那你和我说说,在你眼中,怎么样才叫不花心?”
“时时刻刻眼里只有一个人。”
“然后呢?”
“为她茶饭不思,为她辗转反侧,为她心痒难耐。眼里是她,心里是她,梦里是她,生活里都是她,其他全部黯然失色。”
“这不是健康的爱。”
“但这是我的方式。”余落又垂眸看刘婵玥,赤茶色的眼瞳如水一般澄澈清冷,被她读出了渴望。“所以呢?你对我这样过吗?”
“没有。”
余落顿了半晌,再开口时略显落寞。“我对你有,一直都有。哪怕睡着了,我也在想你;哪怕你在我的身边,我还是在想你。”
“时刻牵挂,不会累吗?”
“比起累,会容易失望和受伤。”余落攥紧刘婵玥的纱衣,鼻息打湿了她的肌肤。“刘婵玥,别让我难过,好不好?”
“好。”
听到想要的回答,余落才长出一口气,笑了。“我们去荡秋千吧。”
这座秋千的荡绳上缠满了樱花,但不出一日便会枯萎,于是余落再耐心地用新花缠满。他对她的好总是美而易碎,碎再弥合,弥合再碎。越是多此一举的美好,越是在凡尘俗世中遥不可及。大多时候,刘婵玥觉得余落的爱,像是来自天神、妖精,或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动物。
旁人看来或许奇怪,但还好刘婵玥懂。每当她荡起秋千,微风荡漾,身处阵阵芳香,伴着耳畔清风,她觉得自己好似化身一只翩翩起舞的飞燕翱翔花海。而余落,是花海中仰望着她的一朵,渴望她的垂怜。
余落擅长书画,总会为了她在纸鸢上画出各种鸟兽鱼虫,每日按时交到她的手中。“今日画了一只小兔子,长得像你。”余落勾了勾刘婵玥的鼻尖:“在我们这里,小兔子也可以飞得很高,对吧?”
“当然,在你我之间,小兔子可以飞得很高,小鸟也可以吃掉青草,只要它们愿意。”而刘婵玥发觉,和画作并列的,往往还有一行行小情诗,很能表达他当日的心境。有时是蜜浸润在幸福中的憧憬,有时则是患得患失的落寞,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些不明所以的告白。
余落同刘婵玥品茶,神色认真地和她探讨不同茶种的微妙差别:“这茶像你。”
“像我?”刘婵玥轻抿一口:“哪里像我?”
“在夜玄教时,每次你来寻我,我都会特地沏这白茶给你。这副鲜叶采摘,未经杀青揉捻,仅经过晒或文火干燥制成。保留了本真韵味的同时,回甘又略带一丝苦涩,纯真、无饰、又倔得很,实在像极了你。”
余落为刘婵玥颂词,满目憧憬地叙述对每位词人、每一首诗词的解读和感慨。“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余落略带惆怅地望着刘婵玥:“我想有一日,我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吧,这一副不死身躯,不能和你同生死,眼下竟然成了痛苦。”
余落教刘婵玥吹笛,他用掌心包裹着她的,耐心引导她吹出幽幽旋律。一开始她的笛声尖锐生涩,自己都听不下去,可他一直点头说好听。“你可不可以每天都吹笛给我听?”
刘婵玥这才深刻地意识到,余落是个内心世界极其丰富,丰富到几乎曲折的人。他敞开心门,带她领略,领略黯淡遮掩下的洁白,和层层面具之下的生动。
和余落相比,刘婵玥前半生的生平让她整个人都略显粗糙。她不擅长琴棋书画,不懂诗词音律,更分辨不出茶种之间细微的差别——但她略懂刀剑枪法,长矛短弓。而这些冰冷锐利的武器是他的盲区,他一窍不通。
刘婵玥说道:“看我的姿势,身体挺直,左足尖指乾位,右踵压坤位,这是典型的凤尾立。勾弦时用手指的第一个关节,切忌向后,否则不利于撒放,会影响灵动性。”
余落有模有样地学着刘婵玥的姿势,在她的帮助下,他们共同射中了吊在树上的一颗苹果。“成功了!”
“你好厉害!”余落双眸亮晶晶的,高兴得险些要蹦起来。
“不是我厉害,是你聪明。”
余落笑容收敛了,原地懵怔了。“苹果碎了。”
“所以呢?”
“它会疼吗?”
“怕它疼?那我们把它吃进肚子里就好了!”刘婵玥总能精准无误地打消他的多愁善感,把他从忧思中拉回现实。而在他身边,她也尝到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