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原创短篇小说 > 共白
本书标签: 原创短篇  短篇合集 

南疆愿2

共白

沈砚秋觉得自己跟曼掌村犯冲。

好不容易一瘸一拐挪到村口,还没来得及找客栈,就见一群村民举着锄头扁担往外冲,嘴里喊着“抓偷鸡贼”“别让那小畜生跑了”。

他不明所以地往旁边躲,冷不防被个胖大婶推了一把,直接摔进了路边的泥坑里。

等他满身是泥地爬起来,偷鸡贼没看着,村民们早跑没影了,连带着他破布包里仅剩的半块干粮也不知滚去了哪。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望着空荡荡的村子,突然想起阿蛮那半串酸果子——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客气。

“喂,沈傻子,你在这儿哭丧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秋猛地回头,只见阿蛮抱着个竹筐,正靠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冲他笑。她换了件靛蓝色的土布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着比白天柔和了些。

“谁哭丧了,”沈砚秋抹了把脸上的泥,“我这是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阿蛮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竹筐,“我看你是饿傻了。诺,刚摘的野芒果,没熟,够酸。”

沈砚秋还真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接过竹筐就拿出一个啃。酸涩的汁水刺激着味蕾,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阿蛮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村子的人都去山那边赶圩了,今晚估计不回来,你打算在这儿喂蚊子?”

沈砚秋动作一顿:“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我走呗。”阿蛮背起竹筐,“往前再走两里地,有间废弃的竹楼,勉强能遮风挡雨。”

沈砚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野丫头虽然嘴毒,心肠倒是不坏。

他赶紧跟上,嘴里还不忘贫:“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去卖了吧?我告诉你,我这人除了会算卦,一无是处,卖不上价。”

“谁要卖你,”阿蛮回头瞪他,“卖你还不如卖只山鸡,好歹能炖汤。”

两人吵吵嚷嚷地走了半个多时辰,果然在林子深处找到一间竹楼。

竹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屋顶的茅草缺了个角,楼梯也松松垮垮的,但好歹有四面墙。阿蛮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屋里积了层薄灰,角落里堆着些干柴。

“今晚就凑活吧。”阿蛮放下竹筐,开始打扫。

沈砚秋想帮忙,结果拿起扫帚差点把自己绊倒,还碰掉了墙上挂着的破渔网,网里的灰尘扬了他一脸。

“你还是老实坐着吧,”阿蛮把他推到一边,“别帮倒忙了。”

她手脚麻利地扫干净地面,又从竹筐里掏出火石和干柴,蹲在角落里生火。

沈砚秋凑过去看,只见她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柴火,一吹气,火苗“腾”地就起来了,映得她侧脸暖暖的。

“你怎么什么都会?”沈砚秋忍不住问。

“在林子里混,不会这些早饿死了。”阿蛮头也不抬,“不像某些人,连生火都能差点烧了自己。”

沈砚秋想起白天自己差点烧了卦书的事,摸摸鼻子没敢接话。

火塘里的柴噼里啪啦地响,暖意渐渐散开,驱散了傍晚的凉意。阿蛮从竹筐里翻出个陶土罐,往里面倒了些溪水,又丢了几块姜和野芒果,架在火上煮。

“这是什么黑暗料理?”沈砚秋看着罐子里浑浊的液体,一脸警惕。

“驱寒的,”阿蛮白他一眼,“你今天摔进泥坑,不喝点暖和的,明天准感冒。”

沈砚秋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心里莫名有点熨帖。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跟个陌生姑娘挤在一间破竹楼里,听着柴火声,闻着奇怪的姜果香,却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竹缝,呜呜地响。阿蛮从包里翻出块粗布毯,扔给沈砚秋一半:“晚上冷,盖上点。”

毯子有点硬,还带着点草木的味道,沈砚秋却裹得很严实。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坐在火塘边,谁都没说话,只有火苗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喂,沈砚秋,”阿蛮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在外头晃悠啊?中原待着不好吗?”

沈砚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不好。家里没人了,待着也没意思。出来晃悠挺好,能看不同的风景,遇不同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那你呢?总在林子里跑,不用干活?”

阿蛮拨了拨火,声音低了些:“我……家里规矩多,待着憋得慌。出来采采药,能清静点。”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你说中原的市集很热闹?有卖糖画的吗?我听我阿妈说过,用糖能画出各种小动物。”

“有啊,”沈砚秋来了兴致,“不光有糖画,还有捏面人的、说书的、耍杂技的……尤其是元宵节,整条街都是灯笼,比星星还亮。”

他给她讲自己在汴梁城看过的灯展,讲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总爱跟人讨价还价,讲他算错了卦被个大婶追着骂了半条街。

阿蛮听得眼睛都不眨,时不时插一句“后来呢”“真的假的”。等沈砚秋讲完,她才小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中原几次呢,之前去了一次还是跟着队伍,连市集的边都没摸着。”

沈砚秋看着她有点失落的样子,突然觉得刚才那些话有点残忍。

他想了想,从破布包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铜铃:“这个给你。我在洛阳买的,据说摇一摇能带来好运。”

铜铃很小,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阿蛮接过来,轻轻摇了摇,“叮铃”一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她把铜铃系在自己的布裙带子上,抬头冲沈砚秋笑:“谢了。”

“不客气,”沈砚秋挠挠头,“说起来,你刚才说‘家里规矩多’,是啥规矩啊?还能比我那过世的师父管得严?”

阿蛮的笑容淡了些,她望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

沈砚秋愣住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云游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躲开那些束缚吗?师父总说他“心不定,成不了大事”,可他偏觉得,人生在世,不就图个自由自在吗?

“我懂,”他轻声说,“我以前也总被师父管着,每天背那些破卦辞,算那些乱七八糟的命。后来他走了,我就把卦摊一收,爱去哪儿去哪儿。你别说,那种没人管的日子,真痛快。”

阿蛮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沈砚秋看不懂的光,像是找到了同类。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刚才听糖画故事时还开心:“你这人,除了傻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那是,”沈砚秋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能算出你明天会捡到钱的人。”

“吹吧你。”阿蛮笑着推了他一把。

火塘里的柴渐渐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红红的炭火。

沈砚秋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了上来。他往墙角挪了挪,靠着竹墙就想睡。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软乎乎的,带着点痒。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阿蛮凑过来的脸。她手里拿着根草叶,显然刚用它戳过自己。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阿蛮的脸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木香,能看到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影子。

“你……”沈砚秋刚想说什么,阿蛮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谁……谁让你打呼的,吵死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转身就往另一边的墙角躲,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沈砚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突突直跳。他明明没打呼啊。

他看着阿蛮那副恨不得钻进墙缝里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这南疆的夜,好像比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暖。

火塘里的炭火还在微微发亮,映着两个背靠背躲在角落里的身影。窗外的风还在吹,竹楼咯吱咯吱地响,却一点也不吓人了。

上一章 南疆愿1 共白最新章节 下一章 南疆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