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卦象都没这么不准过。
他背着个打了三回补丁的破布包,蹲在南疆边境这片鬼林子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脸皱得像颗被踩过的酸梅。
半个时辰前,他还拍着胸脯跟山脚下茶馆老板保证,“不出一个时辰,必到下一村,算不准我赔你三卦!”
现在倒好,别说村子,连条正经路都找不着,脚下的草比人还高,蚊子跟战斗机似的嗡嗡撞脸。
“什么破地方,”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卦象,越看越气,“左青龙右白虎,朱雀玄武……玄武你大爷,这破林子连只鸟都没有,算个屁的方位!”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树枝。
沈砚秋猛地抬头,只看见一片晃眼的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软乎乎又带着硬骨头的东西结结实实砸中了后背。
“嗷——”他疼得差点咬掉舌头,怀里的铜钱撒了一地,“哪个天杀的……”
“闭嘴!”一个清亮又带着点野气的女声从背上响起,“要不是你蹲在这儿挡路,我能摔下来?”
沈砚秋龇牙咧嘴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姑娘正从他背上爬起来,裤脚沾着泥,发梢还挂着片叶子,手里却紧紧攥着半串红得发紫的野果子,眼神像只被惹毛的小兽,瞪得圆溜溜的。
“姑娘,撞了人还骂街,这是你们南疆的规矩?”沈砚秋揉着后背站起来,打量着她。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亮得很,就是嘴角撇着,一脸“我不好惹”的模样。
“谁跟你姑娘长姑娘短的,”姑娘把野果子往怀里揣了揣,上下扫了他一眼,看见他散在地上的铜钱,嗤笑一声,“中原人?就靠这些破铜片子糊弄人吃饭?”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沈砚秋弯腰捡铜钱,拍了拍上面的土,“这叫卜卦,能算前程算姻缘,刚才若不是我在这儿,你摔下去指不定磕掉哪颗牙。”
“吹吧你就,”姑娘抱着胳膊,“我阿蛮在这林子里闭着眼都能走,要不是看你蹲这儿像个傻子,我能分神?”
沈砚秋被“傻子”两个字噎了一下,反倒来了兴致:“行,那我就算一卦,算你今日必遇贵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
阿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跺脚:“就你?穿得跟个丐帮弟子似的,还贵人?我看是碰瓷的还差不多。”
嘴上不饶人,她却从怀里掏出颗最大的野果子,扔给沈砚秋:“喏,酸的,给你醒醒脑,别在这儿做白日梦了。”
沈砚秋接住果子,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酸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阿蛮看得乐不可支,捂着肚子直笑:“哈哈,傻样!”
“你这果子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沈砚秋吸着气,却见阿蛮笑得眉眼弯弯,像林间跳跃的阳光,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喂,野丫头,你知道下一村怎么走吗?”
“谁是野丫头!”阿蛮瞪他一眼,却还是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溪走,大概半个时辰能到。不过你这路痴样,怕是走不到。”
“我才不是路痴!”沈砚秋梗着脖子,刚迈出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差点摔倒。
阿蛮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指尖有点凉,带着点草木的清香,触到沈砚秋手腕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砚秋抬头,正好对上阿蛮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明明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沈砚秋却突然觉得,这野丫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看什么看,”阿蛮猛地收回手,脸颊有点红,“走路都不长眼,果然是个傻子。”
“我叫沈砚秋,”他突然说,“不是傻子。”
阿蛮愣了愣,撇撇嘴:“知道了,沈傻子。”
嘴上骂着,她却放慢了脚步,跟在沈砚秋旁边,时不时提醒他“左边有坑”“右边有刺”。
沈砚秋也不恼,一边走一边跟她搭话,说中原的市集有多热闹,说他算错过最离谱的卦是帮一个老头算姻缘,结果算到了老头家的狗身上。
阿蛮开始还嘴硬“谁想听”,后来却听得入了神,偶尔还会问一句“那狗最后跟谁好了”。
走到一处陡坡,沈砚秋脚下一滑,崴了脚。他疼得“嘶”了一声,阿蛮回头看他,皱了皱眉:“笨死了,这样都能崴脚。”
嘴上抱怨着,她却蹲下身,不由分说地脱下他的鞋,看了看他红肿的脚踝,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竹筒,倒出点绿色的药膏,往他脚踝上一抹。药膏凉丝丝的,疼立刻减轻了不少。
“这是啥?还挺管用。”沈砚秋惊讶道。
“祖传的,治你这种笨手笨脚的正好。”阿蛮把竹筒塞回怀里,起身时,沈砚秋无意中瞥见她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看着不像普通的玩意儿。
“你这牌子挺特别啊。”他随口问了一句。
阿蛮的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把木牌往衣服里塞了塞,含糊道:“没什么,家里老人给的护身符。”
沈砚秋见她不想多说,也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溪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远处隐约能看到袅袅的炊烟。
“快到了,”阿蛮指着前方,“前面就是曼掌村,你去那儿找家客栈住下吧。”
沈砚秋点点头,看着她:“那你呢?”
“我……我还有事。”阿蛮避开他的目光,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沈砚秋喊:“沈傻子,算卦别太骗人,会遭报应的!”
“我从来不骗人!”
沈砚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枚没吃完的酸果子,突然觉得这趟迷路,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一瘸一拐地往村子走,没注意到,阿蛮跑远后,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躲在树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村子,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枚被藏起来的木牌,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弯曲的符号似乎隐隐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