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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皮影戏

双生锁

秋雨敲在戏台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的,像谁在数着未完成的账。沈辞捏着那张从画中剥下的脸皮,指腹蹭过边缘的油彩,在后颈的位置摸到个浅浅的凹痕——那里本该有颗红痣,却被人用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剜去了,留下个月牙形的印记。

“在想什么?”谢临的声音裹着水汽漫过来,带着点生漆的腥气。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倒像是戏班里的武生。红玛瑙手链被他藏在袖中,只有在抬臂时,才会露出半粒血红的珠子,与戏台立柱上的楹联相映。

戏台两侧的柱子上刻着副旧联:“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只是下联的“兵”字被人用朱砂涂改成了“魂”,暗红色的颜料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柱底积成小小的血洼,像谁没擦净的唇印。

“机械音说这关叫‘皮影劫’。”沈辞的目光扫过戏台后台,那里堆着半人高的皮影,驴皮做的人影在昏暗里泛着冷光,“皮影……是指那些东西?”

“是也不是。”谢临弯腰拾起地上的半截皮影,是个旦角的身子,缺了颗脑袋,断口处还留着新鲜的刀痕,“这些皮影里都封着魂,月光照到的时候,就能活过来。十年前这戏班唱夜戏,唱到《霸王别姬》的‘垓下歌’时,台下的观众突然全没了,只剩下满场的皮影在鼓掌。”

沈辞的指尖突然发痒,像有驴皮在皮肤上摩擦。他想起画手自画像里那个没有脸的男人,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空画框,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消失的观众,是不是也变成了某种“壳”,被藏在戏台的某个角落?

戏台的幕布突然无风自动,米黄色的粗布上投下巨大的影,像只摊开翅膀的蝙蝠。后台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摆弄皮影的竹棍,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段《锁麟囊》的“春秋亭外风雨暴”,调子婉转,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它来了。”谢临突然将沈辞拽到戏台侧面的柱后,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别出声,掌班的最恨偷戏的人。”

沈辞从柱缝里望出去,看见个穿青灰色长衫的老者从后台走出来,手里举着盏马灯,灯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老者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瞳仁,只有无数细小的竹棍在晃动,像是谁在他眼里操纵着皮影。

“今晚唱《目连救母》。”老者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诸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就留下陪老身唱完这出戏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那些空荡荡的看椅突然“吱呀”作响,像是有人落座。沈辞看见无数个透明的人影在椅上渐渐成形,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校服,有白大褂,还有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袖口露出半粒红玛瑙——像极了谢临此刻的打扮。

“那些是……”

“前几关没通关的人。”谢临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节捏着柱上的楹联,指腹抠进“魂”字的刻痕里,“掌班的把他们的魂魄抽出来,做成了看客皮影,永远困在戏园里,看他唱不完的戏。”

沈辞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想起医院里那个清洁工,想起实验楼里的镜魇,突然觉得那些嘶吼的怪物,或许比这些麻木的看客更幸运些——至少它们还知道挣扎,而这些魂魄,已经连痛苦都忘了。

老者突然举起马灯,灯光扫过戏台,照亮了后台堆着的皮影。沈辞看见其中个皮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后颈处贴着片小小的红布,像颗拙劣的痣。那皮影的脸,竟与自己有七分像。

“找到了。”谢临的指尖指向那皮影,“掌班的把‘恶’的第三片地图藏在了旦角皮影的肚子里,那皮影……是用十年前那场火里烧焦的驴皮做的。”

沈辞突然想起外婆的话,她说驴皮能聚魂,戏班的老艺人都知道,用枉死之人的血浸过的驴皮,做出来的皮影能通阴阳。当时他只当是故事,现在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皮影,突然觉得后颈的印记在发烫,像被谁用烟头烫了下。

老者开始摆弄皮影,马灯的光将人影投在幕布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再次响起。这次唱的不是《目连救母》,而是段没听过的调子,词儿含糊不清,只听清反复出现的两句:“皮做衣,骨做笛,心心念念皆是你”。

“他在唱我们。”沈辞的声音发紧。

谢临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把小巧的刻刀,刀身窄而薄,像是专门用来雕刻皮影的。他的指尖在刀背上轻轻摩挲,那里刻着个极小的“临”字,笔画里还嵌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幕布上的皮影突然变了样,原本的旦角变成了两个少年,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斜襟褂子,在灯影里追逐打闹。穿校服的那个突然摔倒,穿褂子的回身去扶,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幕布突然燃起大火,两个皮影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融成一团黑,只留下串红色的珠子,在灰烬里闪闪发亮。

“它在示警。”谢临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掌班的知道我们要找什么。”

老者突然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柱后:“两位既然来了,何不出来唱段?老身这里有新做的皮影,尺寸……正合二位的身量。”

沈辞和谢临对视一眼,从柱后走了出来。老者的马灯突然熄灭,戏园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血月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像打碎的镜子。

“要找东西,总得付出点代价。”老者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点戏谑,“老身听闻两位是双生魂,不如……唱段《锁麟囊》里的‘春秋亭’?唱得好,东西双手奉上;唱得不好……”

“就把我们做成皮影?”谢临接话时,手里的刻刀已经出鞘,在血月的光里泛着冷光,“可以。但我要先看看你的皮影。”

老者笑了,枯槁的手拍了拍,后台突然传来“咔哒”声,像是有人在操纵机关。沈辞看见无数个皮影从后台飘出来,悬在空中,每个皮影的胸口都插着根竹棍,棍尾系着红线,线的另一端,握在黑暗中无数只无形的手里。

“这些都是……”

“想找‘恶’的心脏的人。”老者的声音带着点叹息,“十年了,你们是第三十七对。前三十六对,唱得都不好听。”

沈辞的目光扫过那些皮影,突然在角落里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阿骨,那个在钟楼里的孩子。他的皮影被做得很小,胸口插着的竹棍上刻着个“善”字,只是那字已经被人用墨涂改成了“恶”。

“为什么要改它?”沈辞的声音发颤。

老者没回答,只是举起马灯,火光再次亮起时,戏台中央突然多出两个皮影,穿着与沈辞和谢临相同的衣服,连后颈的红痣都做得栩栩如生。

“开始吧。”老者的声音像鞭子,“唱错一个字,这皮影,就是你们的下场。”

《春秋亭》的调子响起,不是老者唱的,而是从那些看客皮影里发出来的,整齐得像有人在操纵。沈辞站在戏台中央,看着谢临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突然想起图书馆那本《异闻录》里的插画,画中两个少年在火里相握的手,指尖都缠着根红绳,绳尾各系着半片叶子。

“薛湘灵在轿中自思自忖……”谢临突然开口,声音竟带着点戏腔的婉转,与他平日里的冷冽截然不同。他抬臂时,袖中的红玛瑙手链滑出来,在火光里泛着暖光,像串流动的血。

沈辞愣了愣,随即接唱:“想起了当年事触目惊心……”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意外地合得上调子。外婆生前爱听戏,总拉着他一起唱,那时候他嫌咿咿呀呀的麻烦,现在站在这诡异的戏园里,竟觉得每个字都烫得烧心。

两个皮影在幕布上随着他们的唱腔舞动,穿校服的那个转身时,沈辞突然看见它后颈的红痣动了动,像活的。他刚想提醒谢临,却见谢临突然抬手,袖中的刻刀飞出去,直直地射向幕布后的老者!

“小心!”沈辞同时扑过去,将谢临往旁边一撞。刻刀擦着老者的长衫飞过,钉在柱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老者的脸突然扭曲起来,青灰色的长衫下伸出无数根竹棍,像蜘蛛的腿。他发出刺耳的嘶鸣,那些看客皮影突然活了过来,举着桌椅往戏台上扔,驴皮做的手爪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拿皮影!”谢临拽着沈辞往后台冲,掌风扫过那些扑来的皮影,驴皮裂开的声响像撕纸,“旦角皮影在最里面的箱子里!”

后台比想象中杂乱,堆满了未完成的皮影,有些只有半边脸,有些缺了条腿,在血月的光里,像群残缺的幽灵。沈辞看见最里面的红木箱上,挂着把铜锁,锁孔的形状像颗心脏。

“钥匙!”沈辞喊道。

谢临从怀里摸出片东西,借着月光看清是半片烧焦的叶子胸针——是沈辞外婆留下的那半片。他将胸针插进锁孔,铜锁“咔哒”一声开了,箱子里躺着个旦角皮影,驴皮的颜色发暗,像是被火燎过,肚子里果然藏着片羊皮纸,与之前那半张严丝合缝。

“快走!”谢临将地图塞进沈辞怀里,自己却转身迎向追来的老者。他的斜襟褂子被竹棍划破,露出的肩膀上,爬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戏台柱上的楹联,“我断后!”

沈辞看着他被竹棍刺穿的手臂,看着那些竹棍上渗出的血珠,突然想起《异闻录》最后一页的话:“双生魂,共命锁,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突然将骨笛凑到唇边,笛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变得激昂,像千军万马在冲锋。

皮影们听到笛声,突然停住了动作,驴皮做的眼睛里流下黑色的泪,像融化的墨。老者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开始寸寸碎裂,最后变成堆散落的竹棍和驴皮,只留下颗青灰色的珠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沈辞脚边。

谢临捂着流血的手臂走过来,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眼那颗珠子,突然用脚尖碾碎,黑色的汁液溅出来,在地上画出个诡异的符号——与画手脸皮上那个月牙形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沈辞扶着他,指尖触到他肩膀上的纹路,烫得惊人。

“掌班的魂核。”谢临的声音很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药丸吞下,“十年前他是戏班的班主,为了救被‘恶’抓走的儿子,把自己的魂魄炼制成了魂核,永远守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辞怀里的地图上,“凑齐三片了?”

沈辞点点头,将三片羊皮纸拼在一起。完整的地图上,除了之前的“血月之夜,魂归处,心之栖”,还多了行小字:“双生花开,一瓣染血,一瓣含霜,共根而生,同归于烬。”

血月突然被乌云遮住,戏园里陷入一片漆黑。沈辞听见谢临的呼吸变得急促,扶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刚才幕布上那两个融成一团的皮影,突然觉得那句“同归于烬”,像道无形的谶语。

“走吧。”谢临的声音恢复了冷冽,只是扶着沈辞的手还在抖,“下一关在祠堂,三日后。”

沈辞跟着他走出戏园,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戏台的方向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是那段《锁麟囊》,只是这次的调子很温柔,像有人在轻轻哼唱。

沈辞回头,看见晨光中的戏台空无一人,只有两个皮影并排挂在柱上,穿校服的那个后颈,不知何时多了片小小的红布,像颗失而复得的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张贴身藏着的脸皮,在后颈的位置,似乎也渐渐鼓起了个小小的包,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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