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室的石膏像总在子夜渗出细汗,白花花的石膏水顺着大卫的眼窝往下淌,在底座积成小小的水洼。沈辞捏着那半张羊皮纸站在画架前,纸页边缘被骨笛的戾气熏得发焦,地图上“血月之夜”四个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快抓不住了。”谢临的声音从蒙着白布的画框后传来,带着松节油的刺鼻味。他今天穿了件沾满油彩的旧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缠着圈绷带,渗出的血渍在画布上洇出朵暗红色的花。
沈辞回头时,正撞见他用美工刀刮调色盘上的干涸油彩,刀片划过木板的声响像指甲挠过心脏。红玛瑙手链被他缠在刀柄上,随着手腕翻动,在画布投下细碎的红影,与那些未干的油彩融在一起,竟生出种诡异的鲜活。
“机械音说这次是‘画皮劫’。”沈辞的指尖蹭过羊皮纸焦黑的边缘,“画皮……是指那些被画下来的东西会活过来?”
“不止。”谢临刮净最后一块油彩,刀尖在调色盘中央划出道深痕,“这里的画能剥下人的皮囊,让画魂取而代之。十年前有个画手死在这儿,据说他画的美人能从画里走出来,只是每个走出画的美人,脖子后面都有颗红痣。”
沈辞的后颈突然泛起痒意,像有画笔在上面轻轻扫过。他想起图书馆那本《异闻录》里夹着的插画,画中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后颈处用朱砂点了颗痣,眉眼间竟与自己有七分像。当时谢临盯着那画看了很久,指腹反复碾过画中少年的脸,直到把纸页揉出褶皱。
画室的吊扇突然“咔哒”一声停了,悬在半空的阴影像只蛰伏的巨兽。角落里的画架开始自行转动,蒙着的白布被无形的手掀起,露出里面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片燃烧的火海,火中站着个模糊的人影,手腕上晃着串红玛瑙手链,正朝着画外伸出手。
“它醒了。”谢临突然按住沈辞的肩膀,把他往画框后推,“别被画里的东西看见眼睛。”
沈辞的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画框上,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他偏过头,透过画框的缝隙看见幅仕女图,画中美人正对着镜子梳头,铜镜里映出的脸却在缓缓变化,最后竟变成了林薇的模样,嘴角还沾着没擦净的草莓糖渍。
“沈辞……救我……”画中的林薇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指甲顺着画布的纹理往外抠,留下五道浅浅的白痕,“我被关在画里好难受……”
沈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刚想迈步,手腕却被谢临攥住。他的掌心很烫,缠着的绷带蹭过沈辞的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假的。”谢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画魂会模仿死者最后的执念,你要是信了,下一个被剥皮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仕女图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画中美人的脸开始扭曲,林薇的五官像融化的蜡油般流淌,最后汇成片模糊的血肉,顺着画布往下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血洼。
“任务提示:找到画手的自画像,撕下画中藏着的脸皮,那是通往‘恶’之心脏的第二把钥匙。”机械女声混着画框的吱呀声响起,“存活至血月升起,别回头。”
沈辞抬头看向窗外,明明是白日,天却暗得像泼了墨,只有西边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红光,像只巨大的眼睛。画室的门不知何时被锁死了,门缝里渗出黑色的雾气,漫过脚边时,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画手的自画像在哪?”沈辞摸出骨笛,笛身的温度比上次更高,贴近耳朵时,能听见微弱的心跳声——不是他的,也不是谢临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临用美工刀挑开绷带,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呈种诡异的青黑色,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动:“在顶楼的储藏室。”他往调色盘里挤了点松节油,刺鼻的气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雾,“画手死前把自己的脸剥下来藏在了画里,他说这样就能永远活在画中,不被‘恶’吞噬。”
沈辞的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医院病历本里夹着的照片,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手里攥着的半张脸皮,边缘还沾着油彩。
两人贴着墙根往楼梯口挪,经过一排肖像画时,画中人物的眼睛突然同时转动,齐刷刷地看向他们。那些眼睛颜色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渴望,像饥饿的野兽盯着猎物。
“别看它们。”谢临突然用美工刀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地上,瞬间绽开朵血色的花。黑雾碰到血花便滋滋作响地退去,在地面留下焦黑的印记,“画魂怕活人的精血,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辞的手腕,“与‘恶’有牵连的血。”
沈辞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纹已经深如烙印,像条盘踞的蛇。他突然想起谢临上次被书魂的汁液灼伤时,伤口渗出的血也是这种颜色,只是更暗沉些,像沉淀了十年的墨。
顶楼储藏室的门是用铁皮焊死的,上面贴满了黄符,大部分已经褪色,只有最中间那张还泛着金光,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复杂的符号——与谢临美工刀上刻的符咒,一模一样。
“它在里面。”谢临的指尖抚过那张黄符,符咒突然亮起红光,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画手的执念比想象中强,他不想被打扰。”
沈辞举起骨笛,笛身的温度已经烫得惊人,贴近铁皮门时,竟发出嗡嗡的共鸣。门内传来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变成疯狂的刮擦,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抠门板。
“让开。”谢临咬着牙撕开绷带,将流血的掌心按在黄符上。金光与红光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铁皮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最后“哐当”一声炸开,飞溅的碎片上沾着些半透明的皮屑,像极薄的蝉翼。
储藏室里堆满了画框,层层叠叠地摞到天花板,每个画框里都空着,只有画布上留着人形的白痕,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油彩。正中央的画架上摆着幅自画像,画中男人穿着沾满油彩的旧T恤,眉眼清俊,只是没有脸,原本该是五官的位置空着,露出黑洞洞的画布。
“画手的脸呢?”沈辞的声音发紧。
谢临没说话,只是举起美工刀,刀尖指向画中男人的胸口。那里别着枚银色的叶子胸针,与沈辞外婆留下的那半片严丝合缝。
“它藏在画手的心脏位置。”谢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画手把最珍贵的东西,都画在了那里。”
他刚想迈步,画中的男人突然动了。没有脸的头颅缓缓转向他们,胸口的叶子胸针亮起银光,无数只手从周围的空画框里伸出来,抓向他们的脚踝,指甲缝里还沾着油彩。
“用骨笛!”谢临挥刀砍断抓向沈辞的手,那截断手落在地上,竟化作片干枯的油彩,“画魂怕往生咒!”
骨笛的呜咽声再次响起,比在图书馆时更加沉郁,像有无数张被剥下的脸皮在同时哭泣。笛声响起的瞬间,那些伸出的手纷纷缩回画框,画中的男人剧烈挣扎起来,胸口的叶子胸针迸发出刺眼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快!”谢临拽着沈辞冲到画架前,美工刀划破画布的声响像撕裂皮肤,“在它消失前!”
沈辞的指尖触到画布的瞬间,感觉像摸到了温热的皮肤。他顺着谢临划开的口子往里掏,摸到片柔软的东西,边缘还带着点湿润的油彩——是张完整的脸皮,眉眼口鼻俱全,只是没有后颈那颗红痣。
“拿到了!”沈辞刚把脸皮拽出来,画中的男人突然发出无声的嘶吼,整个身体化作漫天油彩,朝着他们泼洒而来。
谢临猛地将沈辞护在身后,油彩泼在他背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沈辞听见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将他推出储藏室:“走!别管我!”
沈辞回头时,看见谢临的T恤被油彩蚀出无数破洞,露出的皮肤上,爬满了与画中男人相同的白痕,像正在蔓延的藤蔓。西边的天空已经彻底红了,血月的轮廓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濒死的蛇。
“谢临!”沈辞想冲回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推下楼梯。
他滚到二楼时,听见顶楼传来画框倒塌的巨响,接着是谢临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咒语。沈辞挣扎着爬起来,手里的脸皮突然发烫,背面用朱砂写的字渐渐显形:
“双生痣,共皮囊,画皮难画是心伤。”
沈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摸向后颈的印记,那里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被火燎过。而那张脸皮的后颈处,赫然也有个相同的印记,只是颜色更浅,像枚未完成的朱砂痣。
血月终于挣脱云层,将画室染成诡异的红色。沈辞站在楼梯口,看着顶楼飘下的油彩碎片,突然明白谢临背上的白痕是什么——不是被油彩灼伤,是画手的皮囊正在他身上蔓延,像某种共生的契约。
他想起《异闻录》里“双生魂,共命锁”的话,想起此刻正贴在自己掌心的脸皮,突然觉得这“画皮劫”,劫的从来不是皮囊,而是那颗分不清真伪的心。
沈辞将脸皮小心翼翼地折好,和羊皮纸一起塞进内袋。骨笛在旁边微微颤动,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提醒。他抬头望向顶楼,血月的红光里,隐约能看见个模糊的身影正扶着栏杆往下看,后颈那颗红痣在月色中亮得惊人,像滴坠在画纸上的朱砂。
而沈辞知道,那不是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