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撞在窗玻璃上,像谁在外面撒了把碎糖。沈辞咬着笔杆数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第三十七道还没数完,后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捏住脖子的猫。
他笔尖一顿,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出个黑团。
“怎么了?”沈辞回头时,只看见后桌的椅子空着,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半截漫画书。周围的同学该刷题的刷题,该转笔的转笔,连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都没抬头,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没人啊。”前排的女生转过来,笔尖在习题册上戳了戳,“你看错题了?”
沈辞皱了眉。那声尖叫明明就在耳边炸开,怎么会没人听见?他伸手碰了碰那截漫画书,纸质温热,像是刚有人握过。
“刚才……”
“沈辞!”讲台上传来数学老师的呵斥,“上课回头看什么?这道题你来解。”
他应了声“哦”,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教室后门。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间一串红玛瑙手链,在阴翳里泛着润光。男人倚着门框笑,桃花眼弯成月牙,指尖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辞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人他见过。上周在学校后山的槐树下,男人也是这样笑着,怀里揣着只雪白的狐狸,指尖漫不经心地挠着狐狸下巴。当时沈辞以为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来拍写真,没太在意。
可现在是上课时间,他怎么进来的?
“愣着干什么?”老师敲了敲黑板。
沈辞收回目光,走到讲台前拿过粉笔。指尖触到粉笔灰的瞬间,窗外的桂花香突然变得浓郁,甜得发腻,像浸了蜜的毒药。他低头看题目,黑板上的函数图像不知何时扭曲起来,坐标轴长出藤蔓,数字变成蠕动的黑色小虫。
“沈辞?”
他猛地回神,黑板还是那块黑板,函数题依旧歪歪扭扭。周围的同学都在看他,眼神里带着茫然,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人。
“老师,我不会。”沈辞把粉笔放回盒里,声音有点发紧。
哄笑声里,他回到座位,后桌的空位像个黑洞。他摸出手机想给后桌发消息,屏幕却突然暗下去,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黑衬衫,红玛瑙,笑起来眼角有颗痣。
“小朋友,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男人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带着点檀香混着雪松的冷香,“怕不怕?”
沈辞猛地抬头,座位旁边空荡荡的。刚才那触感太真实,像是有人弯腰靠在他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
放学铃响时,沈辞第一个冲出教室。他跑到后桌的座位旁,拿起那件校服外套,口袋里的漫画书掉出来,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林薇”——后桌女生的名字。
书里夹着张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第4个,游戏开始了。”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纸条簌簌作响。沈辞捏着纸条的指尖泛白,突然想起早上路过公告栏时,上面贴着三张失踪人口启事,都是本校学生,失踪时间分别是周一、周三、周五。
今天是周日。
“小朋友,脸色这么白,被鬼追了?”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沈辞转身,看见男人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转着串红玛瑙手链,阳光透过他的发梢,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是谁?”沈辞往后退了半步,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林薇去哪了?”
男人笑了,桃花眼眯成好看的弧度:“我叫谢临。至于林薇……”他偏头看向空荡荡的教室,“大概是被‘它们’请去做客了。”
“它们是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谢临抬手,红玛瑙手链在他腕间转得飞快,“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灯开始疯狂闪烁,电流声刺得人耳膜疼。沈辞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突然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像谁用指甲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咒。
“这是什么?”他想去擦,那纹路却越来越清晰,带着灼烧般的疼。
谢临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入场券。欢迎来到‘恶’的游乐场。”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教室门变成黑洞洞的入口,公告栏上的失踪启事活过来,照片里的人脸在纸上蠕动,伸出细长的手指抓挠着玻璃。沈辞想跑,双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洞越来越近,吞噬了走廊里的光线。
“怕的话,可以抓着我。”谢临的手伸到他面前,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虽然我不一定能护住你,但总比被它们撕成碎片强。”
沈辞盯着那只手,犹豫了半秒。桂花香突然变得浓烈,甜腻中掺着丝血腥味。他看见谢临身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抓紧了。”谢临的手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红玛瑙手链硌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烫得惊人。
失重感瞬间袭来。沈辞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间,他死死抓着谢临的手,听见男人低低的笑声在耳边炸开,混着呼啸的风声。
“沈辞是吧?记住了,在这里,善良是会死人的。”
再次落地时,沈辞摔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咳了半天,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老式电影院里。暗红色的丝绒座椅积着厚厚的灰,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爆米花味。
银幕上正在放黑白默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梳子齿上挂着缕缕黑发。
“欢迎来到第一关:午夜影院。”机械的女声在放映厅里回荡,“任务:找到失踪的放映员,存活至黎明。”
沈辞摸了摸手腕,红色纹路还在,只是不疼了。他转头找谢临,却看见男人靠在最后一排的座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皮鞋上的灰。
“喂,谢临!”沈辞走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薇是不是也在这里?”
谢临抬眼,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失踪的人,要么通关,要么变成银幕上的东西。”他指了指银幕,穿旗袍的女人已经转过身,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你说,她会变成哪样?”
沈辞的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林薇总爱在课间给大家分糖,书包里永远装着阿尔卑斯的草莓味硬糖,包装纸沙沙作响。
“我们得找到她。”沈辞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谢临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朋友,别天真了。在这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侧耳听着什么,“嘘——它来了。”
放映厅后排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走路。沈辞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影站在通道尽头,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灰尘时留下蜿蜒的痕迹。
“那是什么?”沈辞的声音发颤。
“收票员。”谢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玩味,“它最喜欢抓不听话的小孩了。”
斗篷人影越来越近,沈辞看见它手里拿着个黄铜打孔器,金属表面反射着银幕的白光。他想躲,却被谢临一把拽到座椅后面。
“别出声。”谢临的呼吸喷在他颈窝,带着冷冽的檀香,“它视力不好,靠听声辨位。”
沈辞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肋骨生疼。他能闻到谢临身上的味道,冷香里掺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像是刚从屠宰场走出来的贵公子。
斗篷人影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停住,打孔器“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在寻找什么。沈辞看见它斗篷下露出的手,皮肤青黑,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过了好一会儿,人影才慢悠悠地往放映厅前排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辞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头看谢临,男人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现在知道怕了?”谢临伸出手,“起来吧,小朋友。好戏才刚开始。”
沈辞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座椅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时撞进谢临的眼睛里,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漫不经心的戏谑,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潭里的碎冰。
“我不是小朋友。”沈辞咬着牙说,“我叫沈辞。”
谢临挑眉,收回手转了转红玛瑙手链:“知道了,沈辞。”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了,提醒你一句,别碰银幕上的东西,会被拉进去的。”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谢临的黑衬衫下摆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他想起刚才谢临擦皮鞋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绝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放映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有银幕还亮着。黑白默片里的旗袍女人开始唱歌,靡靡的调子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任务提示:放映员的日记在化妆间,小心镜中人。”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沈辞握紧书包带,跟着谢临往放映厅侧门走。门后是条狭窄的走廊,墙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人脸都被挖去了眼睛,黑洞洞的窟窿对着他们。
“化妆间在尽头。”谢临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有面古董镜,据说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他顿了顿,侧头看沈辞,“想不想看看你的前世?”
沈辞没理他。他注意到走廊的墙壁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砖缝往下流,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梳子梳头的声音。沈辞推开门,看见梳妆台上摆着面黄铜边框的镜子,镜面蒙着层灰,却能清晰地映出房间里的景象。
梳妆台上放着本棕色封皮的日记,旁边散落着几支口红,外壳都裂了缝。
“日记在那。”沈辞刚想走过去,手腕突然被谢临抓住。
“等等。”谢临的声音压得很低,“镜子里有东西。”
沈辞看向镜面,镜子里的房间和现实一模一样,只是梳妆台前坐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梳头。而现实中,梳妆台前空无一人。
“它……它能看见我们?”沈辞的声音发紧。
谢临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得他眼底的红痣格外清晰。
“镜子里的东西,怕火。”谢临把打火机扔给沈辞,“拿着,我去拿日记。”
他刚迈出一步,镜子里的旗袍女人突然转过身,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他们,黑洞洞的窟窿里渗出黑血。现实中,梳妆台上的口红突然全部弹起来,尖端正对着沈辞,像是要扎进他的眼睛里。
“小心!”谢临猛地把沈辞往旁边一拽,口红擦着沈辞的脸颊飞过去,钉在墙上,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镜子里的女人开始尖叫,声音刺破耳膜。沈辞手里的打火机突然熄灭,黑暗中,他感觉有冰冷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脚踝,正往镜子里拖。
“谢临!”沈辞挣扎着去抓梳妆台,指尖却摸到一片冰凉的镜面。
“蠢货!闭眼!”谢临的声音带着点怒意,随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沈辞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闭眼,感觉抓住脚踝的力量消失了。耳边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谢临低低的喘息声。
“可以睁眼了。”
沈辞睁开眼,看见镜子碎了一地,黄铜边框扭曲变形。谢临站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本日记,黑衬衫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
“你受伤了?”沈辞走过去,看见他手臂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着,看着触目惊心。
谢临把日记塞进他怀里,漫不经心地用手帕擦了擦伤口:“小伤,死不了。”他看了眼窗外,“天快亮了,我们得出去。”
沈辞翻开日记,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7月15日:今天放映厅来了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他说他在找一样东西,还送给我一串红玛瑙手链。”
“7月16日:镜子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它总在夜里敲镜子,说要出来。”
“7月17日:第3个了,它开始要活物了。男人说,只要找到‘恶’的心脏,就能结束这一切。”
“7月18日:它抓住我了……救命……”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辞合上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向谢临手臂上的伤口,突然想起日记里写的红玛瑙手链——和谢临腕上的一模一样。
“这本日记……”
“没时间看了。”谢临打断他,拉着他往门外跑,“收票员回来了。”
放映厅里传来密集的打孔声,像是有无数个斗篷人影在寻找猎物。沈辞跟着谢临冲出电影院,门外是熟悉的学校走廊,桂花香依旧甜得发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长方形的光斑。后桌的座位上,林薇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和昨天一模一样。
“结束了?”沈辞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
谢临靠在走廊栏杆上,红玛瑙手链在晨光中泛着润光,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是第一关结束了。”他偏头看沈辞,桃花眼里带着点笑意,“下一关,三天后开始。”
沈辞低头看手腕,红色的纹路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他想起日记里的话,突然抬头问:“你在找什么东西?‘恶’的心脏是什么?”
谢临笑了,没回答。他转身往楼梯口走,黑衬衫的衣摆在风里扬起个好看的弧度。
“对了,沈辞。”他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眼沈辞,“别弄丢那本日记,说不定下次能救你的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辞站在原地,手里的日记烫得惊人。他翻开第一页,发现空白处多了一行字,是用红玛瑙手链划出的痕迹,力道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页:
“我找到你了,我的……祭品。”
桂花香再次涌来,甜腻中掺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沈辞摸了摸后颈,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淡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串红玛瑙手链。
他低头看向后桌的林薇,女生还在睡觉,后颈处同样有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阳光穿过走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锁链。沈辞握紧那本染血的日记,突然明白——这场游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而那个叫谢临的男人,绝对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