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经她提醒,沈琅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身处朝堂之上,于是传旨宣萧何依、萧定非进殿拜见。
刹那间,群臣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大殿门口,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这二人可不是寻常人物,乃是名震京城的何依郡主和定非世子,他们不仅曾救过皇帝和大长公主的性命,更是身负萧、燕两氏的血脉。
即便如今燕氏已然失势,但仅凭他们作为萧氏嫡长女、嫡长子的身份,便足以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此次他们竟在剿灭天教的行动中意外归来,实在是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萧定非罪臣萧定非,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何依罪臣萧何依,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声响亮的呼喊在朝堂上响起,声音中虽透着悲恸,却也难掩那一丝激动之情,让在场众人的心头皆是为之一颤。
众人屏息凝视,只见缓步走进的两人,眉梢眼角竟与前方伫立的定国公萧远有几分神似之处。
尤其是萧何依,她的面容轮廓间隐约流淌着燕敏独有的神韵,更兼有一股天然去雕饰的高贵气质,静静散发,令人不敢小觑。
自他们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沈琅的目光便紧紧地锁定在他们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仿佛要将他们看穿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沈琅的心湖掀起狂风巨浪,然而他毕竟已在帝位四年有余。
更不用说,在前朝夺嫡之时,他就已历经了朝中无数明争暗斗,那些岁月的磨砺早已让他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此刻,尽管内心波澜壮阔,他的面容却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见他随即哈哈两声大笑,满脸笑意,龙颜大悦,原本因身体抱恙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脸庞,此刻也透出了几分红润之色。
沈琅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啊,朕着实未曾想到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你们!
沈琅快快起身,平身吧。
沈琅的声音微微颤抖,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那难以掩饰的激动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多了一分颤动。
萧何依回禀圣上,二十年岁月匆匆而过,罪臣与弟弟远离京城,不幸深陷天教之中。
萧何依未能在圣上和大长公主身处危难之时前来解救,也无法为朝廷尽忠效力,罪臣……
萧何依罪臣实在是愧疚万分啊……
萧何依满脸自责地说道。
沈琅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何要自称罪臣呀?
沈琅佯装不解地问道。
萧何依当年平南王率军攻入京城之时,罪臣与弟弟,还有圣上和大长公主都还年幼。
萧何依在那样的危急时刻,我们又怎敢让圣上和大长公主涉险呢?
萧何依身为臣子,忠君爱国本就是分内之事。
萧何依所以我们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赴死,当时根本就没有想过还能活下来。
萧何依后来平南王那奸贼见到我与弟弟,便立刻派人找来了宫中的太监进行辨认。
萧何依缓缓地诉说着当年的往事。
萧定非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接着说道……
萧定非圣上明鉴,臣自幼便有幸成为圣上的伴读,这宫中的太监们,大多都是认得臣与家姐的。
萧定非然而,一切皆如当年太后娘娘所料——当然,那时还是皇后娘娘。
萧定非那些阉人虽认出了我们的身份,可他们也清楚,天潢贵胄之中,谁才是真正的正统血脉。
萧定非依照太后娘娘事先的安排,不等那阉人有所言语……
萧定非臣与家姐便神色威严地以‘孤’与‘本宫’自称,大声斥责了他们。
萧定非那阉人果真是被震慑住了,不敢泄露我们的真实身份。
萧定非平南王也就误将我与姐姐认作了太子和长公主。
这二十年前的往事,知晓详情的人在朝野上下实属不多。
究其缘由,当年平南王的大军攻入京城之际,手段残忍,几乎将满朝的文武百官屠戮殆尽,有幸存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在那之后被提拔任用的官员,相较之前,年龄自然是小了许多。
在朝堂之上,谢危的才能犹如一颗新星般耀眼。
若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改写了命运的轨迹,即便他功勋卓著、智慧超群,然在这等级森严的官场之中,未及而立之年的他。
此刻,大臣们听着萧何依与萧定非的讲述,不禁感到心惊肉跳,这才恍然知晓。
断无可能触及那象征着无上荣光与权柄的高位——太子少师,此位位列三孤之一,本是需历经宦海沉浮、岁月洗礼方能企及的尊贵之职。
当年,若非太后娘娘稳坐宫中,以无双智谋运筹帷幄,大胆行那李代桃僵之计,圣上与大长公主怕是早已命丧平南王之手。
娘娘那一番作为,犹如黑暗中的明灯,护住了这宫中最要紧的二人,令他们得以远离平南王布下的死亡阴影。
萧定非那平南王本就是乱臣贼子,对先皇怀着极深的恨意。
萧定非他一知晓我们的‘身份’,当即便命人将我和姐姐捆绑起来,妄图以此来要挟先皇。
萧定非臣与姐姐要求他兑现此前的承诺,释放那三百孩童。
萧定非平南王当时仰头大笑,声称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可随后……
萧定非随后却做出了令人发指的恶行……
萧定非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眼中涌动着浓烈的悲愤之情。
沈琅他究竟做了什么?
沈琅的双手不自觉地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神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地问道。
萧何依他竟然丧心病狂地将所有人都杀害了!
萧何依那三百个无辜的小孩子,尸身被无情地从门楼上抛了下去,堆积在宫门外……
萧何依那惨状,臣至今难忘……
萧何依陷入了回忆,那幕场景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重演。
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了红晕,往昔的画面每多停留一秒,眼中的湿意就更浓一分,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哽咽起来。
金銮殿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众人皆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幅惨绝人寰、令人不忍直视的场景,萧远的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阴沉。
谢君凝的脸色仿若被一层寒霜悄然笼罩,那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透着丝丝冷意。
沈君梧看在眼里,犹如利刃划过心间,疼得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轻轻握住她那微凉的手,温柔地俯下身,在这静谧的时刻,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安抚道……
沈君梧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君凝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应。
沈琅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痛惜与忧思,他缓缓开口说道……
沈琅此乃朕之过,亦是朝廷之过啊!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顿时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接话。
萧定非接着说道……
萧定非罪臣当时目睹那惨烈之状,心急如焚,也曾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阻止。
萧定非可无奈身处绝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萧定非平南王见我们不肯就范,便命人将我们囚禁起来。
萧定非没过多久,通州、丰台两处大营的援兵及时赶到,开始反攻京城救驾。
萧定非平南王妄图以我们为人质,将我们绑到两军阵前,企图以此来阻挡援军。
萧定非岂料援军早已得知圣上和大长公主当时已安然无恙,故而毫不理会,继续进攻。
萧定非平南王这才发觉中计,顿时恼羞成怒,盛怒之下,竟举刀欲杀我们。
萧定非就在此时,那天教的万休子冲了过来,狠狠打了我们两个耳光,然后厉声喝问我们究竟是谁。
萧定非罪臣自幼生长在公侯之家,深知礼义廉耻。
萧定非如今见贼子已然穷途末路,自当毅然决然地慷慨赴死,于是便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萧定非平南王与万休子这才知晓罪臣与姐姐的真实身份。
萧定非罪臣与姐姐当时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萧定非可没想到那二人贼心不死,狗急跳墙之下,竟然将我们绑到了城门楼上。
萧定非而此时,率军前来救援的正是国公爷。
“国公爷”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暗自思忖:天下哪有儿子不称呼父亲,反而如此生疏地唤作“国公爷”的道理?
然而,萧何依却毫无阻拦之意,只是静静地伫立一旁,默默凝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既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转身离去。
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在这瞬息万变的局面中保持着异样的平静。
顾春芳见状,不禁问道……
顾春芳那平南王与万休子既然已经知道了世子与郡主的身份,想必是又起了歹毒的心思。
顾春芳想要以世子和郡主要挟国公爷了吧?
萧定非大人猜得没错,那两个贼子正是打的这般主意。
萧定非罪臣与姐姐当时虽年幼懵懂,却也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万万不敢让前来救援的大军陷入两难的困境。
萧定非平南王叫阵之时,对罪臣肆意鞭打责骂,臣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剧痛,未敢发出半点哭声。
萧定非要知道,那时我们不过是两个未满七岁的孩子啊!
朝中百官皆阅历丰富、见识颇广,听到萧定非这番讲述,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时的场景,都不禁为之动容,发出阵阵唏嘘感慨之声。
沈琅的目光缓缓投向萧远,萧远微微抱拳,上前一步说道……
萧远当年事发之际,臣恰好不在宫中。
萧远待臣率领军马星夜兼程,火速驰援京城。
萧远当抵达城墙之下,映入眼帘的那令人揪心的一幕赫然在目……
萧远对方远远地挟持着两个小小身影,声称他们正是臣的嫡女与嫡子。
萧远那一刻,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孩子的安危成了此时最紧要的牵挂。
萧远只是相隔甚远,实在难以看清面目。
萧远一来那两个小孩儿始终未曾发出半点声响,不哭不闹。
萧远二来为臣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理应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远即便那真是臣的孩子,在那样的危急关头,臣也只能暂且放下私情。
萧远犹豫片刻后,便未再理会,而是径直率军攻入城中。
萧远臣本一心想着要生擒那两名贼首,怎奈那二人狡猾异常,脚底抹油般逃脱了,实在是令人遗憾……
谢君凝在一旁听得此言,气得双手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可碍于朝堂之上的礼仪和场合,又不便当众发作,只得强压着怒火,一再隐忍。
沈琅但后来城破之时,却并未找到你们的踪迹。
沈琅彼时国公爷也是心急如焚,极为担心你们的安危。
沈琅然而在宫门前那堆积如山、已然冻僵的尸堆中,只找到了你们当时所穿的衣裳和玉佩。
沈琅如此说来,是他们并未杀害你们?
沈琅紧锁眉头,满是疑惑地问道。
萧何依这便是臣深感愧疚、自认有罪之处!
萧何依神色黯然,缓缓说道……
萧何依臣当时紧咬牙关,即便遭受着鞭打折磨也不出声,平南王见状,已然愤怒到了极点,竟起了杀心。
萧何依关键时刻,那天教的贼首万休子却开口阻拦,说留下臣与弟弟的性命,日后必有大用。
萧何依臣当时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可那万休子眼疾手快,将臣死死拦住。
萧何依随后便派人将臣一路带出京城,囚禁于江南之地。
萧何依臣求死不能,便想着定要弄清楚他们究竟有何阴谋算计,于是强忍着熬过了一段时间后,便佯装顺从。
萧何依如此过了好些年,渐渐博取了他们的信任。一次偶然的机会,臣才听闻他们的险恶用心。
萧何依原来这万休子老贼留臣与弟弟性命,是妄图收服臣的心志。
萧何依打算日后寻得时机,让臣的弟弟重回京城,恢复身份。
萧何依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地掌控丰台、通州两处大营的兵力,使其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萧何依而且,臣与弟弟若遭遇不测,必然会在萧、燕两氏之间埋下深深的嫌隙。
萧何依燕夫人乃是臣的生母,燕牧是臣的舅舅。
萧何依他们企图用臣还活着的消息加以引诱,未必不能拉拢燕侯府为其所用。
满朝文武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凛。
待听到此处,众人无一不联想到先前勇毅侯府暗通反贼的那桩案子!
当时,传言勇毅侯府被搜出与平南王、天教等逆党往来的信函,其中一封信函提及,当年的定非世子和何依郡主尚在人世。
在南书房议事时,众人皆认定这是天教故意用来引诱勇毅侯府的诱饵,没料到竟是事实!
众人再度回想侯府一案,此前觉得前后矛盾、不合理的地方,此刻忽然都清晰明了起来。
“唉,这些乱臣贼子实在是罪大恶极,算计之深、谋划之远,实在令人发指!”
“只是往昔勇毅侯府也着实糊涂,无论如何也不该与这些逆党有所往来啊!”
“即便定非世子、何依郡主当年不幸罹难,那也是为尽忠而死,侯府这般行径,难道竟是对圣上心怀怨恨吗?!”
一位大臣痛心疾首地说道。
谢君凝闻听此言,只觉怒火自心底腾起,瞬间涌上心头,她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就要冲动地冲出去与那说话之人当面对质。
幸得沈君梧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力度恰似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她内心的浮躁稍稍按捺。
他俯首在她耳边轻声劝慰……
沈君梧阿凝,莫要让怒气冲昏了头脑,冷静些。
沈琅略作思忖,接着问道……
沈琅那此次你们竟在通州……
萧定非微微欠身,答道……
萧定非天教得知公仪丞被朝廷抓捕后,生怕他承受不住刑罚,供出天教的诸多机密,于是派遣重兵前去劫狱。
萧定非而且,若能将公仪丞救出,便能让他继续筹谋送我们回京城的大计。
萧定非此念一起,那贼子便派了臣与姐姐一同前往。
萧定非在这过程中,每一刻都充满了对前路的未知与紧张,既担心营救计划的成败。
萧定非又满怀对回归京城后的期待,这份复杂的心情在心头交织,沉甸甸的。
萧定非这才机缘巧合之下,让臣有幸为这位谢先生和谢娘子所救。
萧定非得以从天教逃脱,活着来面见圣上,如实陈明事情的原委。
众人静静聆听萧定非的讲述,每字每句都似有千钧之力,让人无法不心悦诚服。
沈琅更是长叹一声,那叹息中似是蕴含着无尽的感慨与释然,随后缓缓开口说道……
沈琅原来如此。
唯独站在下首的张遮,微微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带一丝温度地冷不丁问道……
张遮倘若真如定非世子所言,世子与郡主在通州时已然知悉劫狱而归的队伍中混有朝廷之人。
张遮按常理来说,世子心中应当十分欣喜才是。
张遮为何在危急关头,世子却向天教乱党拆穿张某乃是朝廷所埋伏之人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