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未竟之事

视野中最后一抹色彩也消失了。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悬浮在虚空之中，眼中只有一抹象征生命的明黄色，尽管这色彩并未给她带来丝毫的力量。而如今，这最后的色彩也黯淡了。她究竟为何来到这里？她经历过什么？她到底是谁？

这三个问题她自己一个也不能回答，但总觉得，在心中某一块空落落的地方，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啊，她知道答案的存在，但她无法回答，因为答案已经遗失了。

就这样闭一会眼睛吧，虽然不知道下次睁开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次睁开的机会...

预想中的黑暗并没有降临，远处不知为何，似乎在闪烁着白色的光芒。几乎是本能地，她向那光源移动。周围的景色渐渐有了形态，似乎是一条宽敞的马路，两边是居民楼。再向前走，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正打着光，示意她跟上。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也不知那人的身份，但不知为何，一种安心的感觉充斥胸膛，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她跟上。

少年脚步很快，她紧紧跟在后面，穿行于小道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周边的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就像她曾经历过一样。下一瞬间，这既视感又销声匿迹。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明白那少年是何人，但他一定是一位对她来说极其重要之人，直觉告诉她。

终于，少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他的面孔依然模糊，可她心中并没有不安。少年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立方体，放在她的手心。他用手掌包住她的手，让她握住那个凉凉的物件。

瞬间，奇异的色彩从立方体中爆发。她能感知到那种颜色，却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发着光的是立方体内部一段闭合的曲线，同样的，她也能辨认曲线的形状，但她无法用语言描述。

「—？—，该回家了...」

少年的话有一半是沙哑的噪音，她不能辨认。不过，想必是在呼唤她的名字吧。她低头看着那块立方体，看着这世界中唯一的色彩，一阵头晕袭来。一开始是零星的记忆碎片，之后是大段大段的记忆涌入脑海。诡异的断电、流动的月光、在阴暗的巷道中躲避追捕、在黄昏时终结光影的纷争，以及...

以及那个站在霓虹灯下的少年。

她抬头，那少年的面孔突然清晰起来。

「我...」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一眨眼，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那个少年，也包括手里发着光的晶体。一位陌生的姑娘正紧紧握着她的手，高马尾，双眼被明亮的红光充满。

「该回家了，虹霓。」她微笑道，「大家都在挂念着你。」

「你...是？」虹霓疑惑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会知道的。」姑娘一手紧握住她，另一手向悬浮的黄色光点伸去，「是时候回去了。」

接触到光点的一瞬间，周围的黑暗退却，蓝天、白云、青草在眼前展开。只要向前迈一步，就是正常的世界。正是迈出步子那一刻，脚下传来一阵失重感，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压来，将二人闭锁于虚空之中。

「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把我们拉出去吗？」晓兰焦急道，「米西斯？米西斯！你听得到吗？！」

「她听不到的，在这里，没有东西能出去。」虹霓叹息，「你是从外面来的吧，你本来可以出去的，但现在...你也跟我一样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物质系的那位E6了，可惜啊。」

「什么意思？」

「我们大概只能等待奇迹了，或许还会有什么人来到这里解救我们。」少女闭上了眼，向后躺去，「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时间会慢慢磨去你的意志，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会忘记你从何而来，忘记你的过去，忘记你的名字，最后跟这里的孤魂野鬼一样。」

「不可能。」晓兰皱紧眉头，「我刚刚帮你找回了名字。按理说，不应该再次迷失。难道，这里也会磨损我的权柄？」

「我不清楚，你能给我讲讲你所谓的「权柄」是什么吗？」

一切关于物质之权柄的讲述都将导向那位伟大的炼金术士，以及她那为万物命名的宏伟理想，那炼金术士穷其一生都未能实现的理想。她曾见证物质的转化，赞叹于其运作的精妙。她渴望触及真理，而「名字」就是她通向真理的路径。

在文字的记载之外，她曾面对那团白色的物质，苦思冥想。无穷的细节就要用无穷的细节去概括，超越认知的事物就要用超越认知的事物代表。她将白光穿过棱镜，从中取出无数色彩。她从万千世界中取出一角，从无数色彩中拿出一缕，以此赋予此物唯一的「名字」。

在记载之外，那炼金术士与现在的高马尾姑娘一样，已经轻抚过真理的表面了。

就差临门一脚了。

而在临终前，那个天才般的想法闪过大脑。只是一瞬间，她根本来不及说出口，来不及记载于她的著作之中。那是个天才般的想法，可却又如此简单，以至于所有人都下意识认定了它而将它忽视。幼童都可理解，它是如此显然，如此重要，也如此容易被忽略。

人们只知道，伟大的炼金术士克雷西达·赫利俄斯在临终前突然睁开了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人能辨认她的话语。

「物质的权能是「命名」，我可以这样理解吗？」虹霓托起下巴，「啊，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安晓兰。」她答道，「你说得倒是没错，但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我已经给你赋予了「名字」，但依然回不去正常的世界。」

「好嘛，我可以叫你一声安姐吗？」见姑娘点头，她继续道，「这种感觉和被世界排斥的感觉一模一样，我经历过。你给其他的东西命名了吗？」

「显然是没有。」晓兰摇摇头，「我还没那个本事呢。」

「这就对了。」虹霓拍拍手，「就是因为我有这个「名字」而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没有，才会被世界排斥。」

「你的意思是？」

「你得完成你祖先未竟的事业。」

是啊，可这从何做起呢？世间万物在晓兰面前，在这位物质的主人面前展开。那块白色的物质将自己的光芒分解，拉出一条连续的彩带。她从万物中取来一个，从色彩中取来一缕。

「现在，我将我为你命名。」

于是世间有了一个有名字的物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知重复了此过程多少遍，可无名物质的总量没有丝毫变化，色彩的条带依然连续。

面对无穷，就必然要用无穷的手段来处理。她给每种物质一个数字，每个色彩一个数字，将数字相同的二者关联，于是世间有了无数种有名字的事物，可无名物质的总量没有丝毫变化，色彩的条带依然连续。

她重复，接着重复重复的操作，又重复做重复重复之操作...她重复无数次，但周边依然是无尽的虚空。

无穷不能穷尽世间万物，无穷次无穷也不能，无穷次无穷次无穷...也不可，都不可。

在无穷之外，仍有无法穷极的地域。

60 未竟之事 幕间-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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