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蛇环 终章-重燃·云海国中

11 蛇环

「做出你的选择吧，米西斯。」幻冰莲得意地笑了，「你大可以像方塔索斯的老样子，抹杀我，忽视我，或者声明我是个特例。不过你要知道，当我提出一个不可判定的命题时，就有无数多个不可判定的怪物潜藏在你，和你们方塔索斯的公理系统里了。」

米西斯久久没有回应，再去辩驳什么已经毫无意义了。乌拉诺斯的象征是虚幻的超立方体，那是突破直觉的理性；克洛诺斯的象征是侧倒的巨树，那是永不可破的命运；赫利俄斯的象征是水面上两圈相干的波纹，那是一切实体的终极形态...

而方塔索斯的象征，是蛇环。无穷无尽，不断吞噬自己的蛇环；自己指向自己，自己毁灭自己的蛇环。她亲眼看着蛇环吞噬了自己的父亲，现在又亲眼看着蛇环吞噬了自己。后人否定前人，可最后又不可避免地踏上被后人否认之路，就像前人一样。前人的前人如此，后人的后人如此，那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蛇环。

但她毫无还手之力。自每一位方塔索斯诞生之初，那个名为自我指涉的幽灵就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血脉中。她可以抹杀，她可以忽视，那些宣扬神权的祭司们和国王们最喜欢干这种事，将不符合神权的事实忽略，或是宣称质疑者为「异教徒」。

但接受了来自山下知识的她不相信神明，她相信人类的理性胜过神明的权威，她痛恨那些强词夺理的祖先，于是她逼迫前人低头认错。后人否定了前人。

但现在呢？否认前人的后人是否要选择被后人否认，重蹈前人的覆辙？她是要选择选择顺从蛇环成为后人口中强词夺理的暴君，还是一位带领焚尽的方塔索斯打破这个荒唐的蛇环？

菲珞基奥长公主与大祭司，米西斯·方塔索斯必须做出抉择...

而正确的选择已经很显然了...

-

无边的虚空幻境消散了，那个名为幻冰莲的典狱长消失了。她依然坐在地上，拿着那块立方晶体；那银发青年依然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她真的能获得新生吗？」米西斯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那台机器...」

「既然你们都把灵魂视为可以随意编辑的、脱离肉体的客体，那...」凌云眯起眼睛，「我想人类的这副躯体也没有多少高贵之处，不是吗？」

少女默默点头。

-

朝向那台名为「天权」的机器，她闭上眼，张开双臂，托起那块散发着黄色光芒的立方晶体。

「愿新生的灵魂找到永恒的归宿...」

柔和的光芒渐渐变得明亮。

「愿长存的灵魂铭记存在的意义...」

光芒流出晶体，包裹少女的身体。

「愿自由的灵魂冲破循环的枷锁...」

光芒流动、躁动，几乎盖过少女的身影。

「最后，愿我们仍能重逢...再会了！」

高高举起晶体，少女猛地睁开眼，大声喊道。弥漫的黄光此刻聚合成一条明亮的光束，直直冲向「天权」的核心。

-

新生的灵魂睁开眼，在她的周围，是一片无尽虚空。远处，红色的光点突然膨胀，无数红色的经纬线在缠绕、交织。先是天空，再是大地，最后是花草树木，以及吹向脸颊的一丝微风，奔流不息的一条小溪。

长存的灵魂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条小溪。在溪水的倒影中，她看见了自己的面庞。望向自己，她微微一笑。溪水翻腾，打湿了她的脚面。

自由的灵魂蹲下身，伸出手，感受水流的清冷。不知为何，水中的湍流、漩涡渐渐平息，水声渐渐平静。她起身，留下一条小溪静静流淌。

踏在绵软的草地上，她向远处走去。

-

公主静静看着高大的机器。光芒已经注入「天权」，红色的能量流似乎突然停滞了一拍，随后继续开始流动。黄色的光芒化为螺线，缠绕在玄武岩机体上，参绕在奔涌的能量流上。从天而降的能束不再狂暴，反而变得平静顺滑，就像一个完美的柱体。黄色的螺线缠绕在柱体上，静静旋转。

平静的能量沿着线路，分叉、奔腾。温和的能量点亮灯泡、驱动机器。稳定的灵能场重新被刻在石板上，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输入，等待着被用来运算新的神谕。

或许不该叫「神谕」了吧，应该是「对菲珞基奥发展的建议」。这里没有神明，只有一个个用自己的智慧与辛劳为后人铺平道路的灵魂，不是吗？

-

蛇环依然是那个蛇环，它绘制在公主的礼服上，国王的长袍上，也刻在每一位方塔索斯的心中。衔尾蛇张开口，尖锐的牙齿清晰可见，咬向自己的尾巴。

古老的家族在蛇环中诞生，在蛇环中消亡，终于冲破了无尽的蛇环，可最后却拥抱了这个永恒的蛇环。过去的方塔索斯只是将灵魂视为任意摆布的工具，于是蛇环一次次将他们带入绝境。

可当那位长公主第一次直视自己不以为意的灵魂时，她见证了一个灵魂的诞生。那是个多么简单，又多么优雅的过程，以至于见过无数灵魂，集合了无数智慧的她也为之暂时忘记呼吸。

那个千年未有任何变化的符号，千年未有任何变化的家族，第一次明白了他们无数次注视的符号的意义，于是千年未变的家族第一次迎来了变化。

无穷无尽的蛇环，自我指涉的幽灵，不可判定的危机，无不在告诫这个古老的家族，要去祝福每一条灵魂，然后静静看着它们为了探索自身而不断前进。

古老的家族曾一度误入歧途。但是莫要垂头丧气，已经有人醒悟，而他们的后人也将领悟「灵魂」的真谛。

-

所以，究竟什么样的存在才能称得上灵魂呢？前人曾不断尝试，最后都落入了自指的循环。好在，那位公主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当一个存在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当它开始因疑惑而思考自己的存在时，它就已经是一条完整的灵魂了。无所谓思考的深刻与否，也无所谓结论的完整与否。」

啊，对了，这个解释也是自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