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残魂

米西斯默默端详起立方晶体，晶体在手中散发柔和的明光色光芒。那个名为幻冰莲的残魂，现在静静蜷缩在里面，沉睡在无尽的虚空中。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端详还是几年前。那时阿绮特刚刚按照她的身体打造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她分裂出自己灵魂的一小块，注入晶体中，又将晶体与躯体关联。最后委托乌拉诺斯家族的灵能者将她送去山下的世界。

于是山下多了一位名叫「幻冰莲」的典狱长，没人知道她从何而来，也没人质疑过她的身份，也没人质疑过为何没人质疑...总之，幻冰莲成了她与山下世界的唯一联系。

几年来，从米西斯几乎要时时刻刻关注并引导幻冰莲的行为，到现在她可以放心地把山下的事务交给幻冰莲处理，她不得不承认，这缕残魂的确成长了不少。

可残魂终究是残魂。

那是悬浮在无尽虚空中，蜷缩着身体，陷入沉睡的残魂；那是在虚幻的梦境中，无目标地四处游荡，迷茫彷徨的残魂；那是在心中一遍遍叩问，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疲惫痛苦的残魂。

要引导「天权」，要引导那股纯粹的、原始的力量，这样的残魂绝对不够强大。至少，引导者总得是个完整的灵魂吧。

只有一个灵魂可以完整认识自身并定义自身的边界，它才可称得上完整。显然，这虚弱、迷茫又痛苦的灵魂远称不上完整。

这件事只有她才能做到，她叹息。

米西斯摇摇头，把晶体重新塞回青年的手中，没再说什么。走出那个角落，她向亨尼奥招招手。

「去「天权」那里。」

贵族青年微微点头，二人消失在蓝色光芒中。一旁的银发青年看着这一切，眯起了眼。

「胡闹...」

「我有办法解决「天权」的问题。」米西斯一出现在蓝光中，就对那位赫利俄斯的姑娘说道，「要是有人来，帮我拦一下。」

公主向汹涌的红色能量伸出手，感受那股乱流。放慢呼吸，让自己的灵魂渐渐与它同频。漩涡也好，自指也罢，让自己的灵魂陷入回转，就能从混沌中窥见一丝有序...

强烈的冲击瞬间将她拉出意念的空间，一转头，阿绮特与亨尼奥已经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二人所在的空间已经被扭曲，猛增的引力场将二人的自重转化为无法承受的千钧重量。

「听着，米西斯。」那位银发青年握紧拳头，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别胡闹了。你现在应该引导幻冰莲，仅此而已。她没了身体，在晶体里她迟早会消散。如果放到「天权」里面，她能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我都说了，幻冰莲的灵魂不够强大！」她丝毫没有退让，「一个诞生不久的残魂，怎么可能引导这种狂暴的力量？」

「你怎么敢假定那就是残魂？若不是有她，你当初怎么可能和外面那鬼东西签订协议，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同时使用两种力量？」他质问道，「退一万步讲，她处理不了，那日环也不是容纳不下你这的人口！搬走就是！」

「才存在了几年的残魂绝对承受不了这种强度的灵能流。」

「你也才十八！」

「我继承了历代意念系E6的智慧，你觉得你能比我更懂灵魂？」

「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凌云后退了几步，「那我这个山下的异教徒也略懂一些拳脚。」

那青年突然消失了，随后侧面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地上的尘土、石子被狂风裹挟着向虚空中飞去，绕着一个不存在的核心高速旋转。空气被压缩，石子在碰撞、摩擦，那核心透出隐隐的红光。

至于那青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趁自己还能勉强保持平衡，米西斯闭上眼，阻断视觉信息。天空中布满无数只眼睛，那是具有灵魂的人才能看见的眼。眼睛扫视着菲珞基奥，扫视着雪山，扫视山上山下的一切。每一条灵魂都被她看在眼里，每一个念头都被她知晓...

那个叫白凌云的青年除外。

「可恶！」她捏紧了拳头，可最后也不得不臣服于越来越强的引力。

她用力牵拉住自己的身体，而引力场还在增强。无奈，只得关闭对青年的搜索。睁开眼，只有呼啸的狂风，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贵族青年男女，除此以外，空无一人。

不知何处突如其来的力量直击胸口，瞬时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暗了，身体中的力量被瞬间抽走。风声停息了，侧向的引力源消失了，她瘫倒在地。

「将所有的力量都放在超空间...」她喘着气，看着重新出现在面前的青年，「真有你的，白凌云...」

青年没说什么，只是递上一个散发着柔和黄光的立方晶体。

或许...真的应该好好看看这缕残魂了吧...

幻冰莲依然蜷缩在虚空中。在这里，醒来也不能有什么作为，干脆保存体力。米西斯轻轻伸出手去，抚过她的长发，抚过她的脸颊。

「醒来吧...」

纯黑的世界中，典狱长和长公主时隔数年再一次四目相对。

「幻冰莲，日换收容所典狱长。」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公主有些犹豫。她该伸出手吗？自己的残魂以这种姿态向自己说话，她该坦然接受吗？自己的造物妄图与自己并列，理应如此吗？

她不知道，可她还是向她伸出手：「米西斯·方塔索斯，菲珞基奥的长公主。」

「所以，米西斯。」典狱长微笑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呢？我是谁呢？」

「你是...你是我分裂出来的一缕残魂，名为幻冰莲的残魂。」长公主眯起眼，「你认为呢？」

「我的意见倒是不怎么重要。」她耸耸肩，「还是听听你的意见。那我是完整的吗？」

「显然不是。」公主摇头，「一个完整灵魂的子集怎么可能是完整的呢？它甚至不是封闭的。」

「那么完整的灵魂可以定义残魂的完整性吗？」她追问道。

「当然可以。」公主点点头，「完整的灵魂可以意识到残魂的不完整，边界的残缺，当然可以断言残魂是残缺的。」

典狱长若有所思，眼神游移到别处：「那你呢？」

「当然是了。」

「为什么？」

「一切智慧都将为我所用，一切灵魂都在我的视线中。」公主微笑，「作为一切灵魂的并集，我的灵魂当然是完整的，我所说的当然是全面的。」

「好吧，那到底怎么样才能称得上「完整」的？」

「只有一个灵魂可以完整认识自身并定义自身的边界，它才可称得上完整。」公主严肃道，「既然你如此迷茫，那我想你远称不上完整。相反的，我也符合完整的定义。」

「那么我们来重新表述一下吧。」典狱长重新直视公主的眼，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灵魂的公理就是：「一个灵魂是完整的」的充要条件为「它可以完整认知自身并定义自身的边界」。于是还有三个推论：一、一个灵魂的子集一定是不完整的，无法定义自身边界的；二、米西斯的灵魂是所有灵魂的并集，因此一定是完整的；三、一个灵魂可以定义其子集的边界与完整性。」

「没错。」公主思考片刻，给出简短的答复。

「那好，米西斯。」幻冰莲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我告诉你，你无法定义我的边界与完整性！」

「哈？」米西斯皱起眉，「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告诉你...」

粗略思考了片刻，她突然怔住了。一股恶寒沿着脊背冲上大脑，她此刻就像看着两块石板的，三则判决的国王一样绝望。

发生了什么？

如果米西斯按照幻冰莲所说，无法定义她的边界与完整性，那么这就与推论二相矛盾。既然公理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幻冰莲所说的为假。

但是推理远未结束。

如果她所言为假，那么米西斯可以定义幻冰莲的边界与完整性，看似没了矛盾，可这份定义的起源是幻冰莲本人。幻冰莲触发了米西斯的定义，她只不过是借米西斯之口，自行完整地定义了自身的边界与完整性。与推论一矛盾，既然公理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幻冰莲所说的为真。

如果承认她的公理，那幻冰莲所言真假将永远无法判定。最佳的解决方案就是：否定这条公理，承认幻冰莲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米西斯曾用名为自我指涉的幽灵击碎了菲珞基奥千年来的神权。

而现在，她的一缕残魂用同样的幽灵击碎了她一直以来的信仰。

52 残魂 终章-重燃·云海国中

52 残魂终章-重燃·云海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