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瓦洛克闭上眼睛靠在沙发椅上,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将所有我国援助物资中,关于医疗康复和物理治疗的部分,优先级提到最高。特别是那些有助于创伤后恢复的设备和药品。”
“另外,”他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背对着基里延科,声音平静无波,“以科国红十字会及我个人的名义,向古国灾区捐赠一套最先进的移动式远程医疗会诊系统。重点标注,该系统适用于复杂创伤术后的康复指导。”
他顿了顿,补充道:“捐赠理由写:鉴于灾区复杂伤情可能增多,为提升医疗资源辐射效率,践行国际人道主义精神。”
“是,总理。”基里延科迅速记录,悄然退下。他跟随瓦洛克多年,深知哪些事情需要精确执行,哪些情绪需要永远被封存于冰层之下。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瓦洛克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区域。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寻找任何具体坐标。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肩背挺直,如同承载着千钧重担的山脊。
他知道,有些光芒在黑暗中点亮,也可能在黑暗中承受重创。有些温度隔着千山万水传递,却无法抚平近在咫尺的伤痕。这是选择的代价,是责任的重量,也是命运齿轮转动时,无法避免的碾轧。
缓缓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坚定而匀速,仿佛刚才那十秒钟的凝滞从未发生。
只是,在签署一份关于国内电网升级保障极端天气下照明稳定的文件时,他的笔迹,有那么一瞬间,比平时略微重了半分。
远方的病房里,文文在疼痛的间隙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寻常。她想起废墟上的夜晚,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照亮生命通道的灯光,其中有一束,似乎格外遥远,又格外稳定。
后背的伤痛尖锐地提醒她现实的残酷,但心中那点关于“光”的念想,却并未熄灭。或许,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燃烧——更内敛,更顽强,如同在岩石缝中挣扎求存的火种。
长夜漫漫,但无论是个体的康复,还是一个民族的愈合,都需要时间,和无数微光的汇聚。
她慢慢闭上眼睛,开始积蓄力量,为了下一次,或许不再是奔赴废墟,但同样需要点亮什么的时刻。
科国对古国灾区持续、精准且不断加码的人道主义援助,尤其是瓦洛克总理亲自指示、基里延科秘书频繁过问的医疗康复部分,在古国高层及相关部门看来,固然体现了国际友谊与负责任大国的担当,但其关注的具体方向与细微处的执着,逐渐引起了一些专业人员的注意。
古国国家安全部门的情报分析员,在例行汇总分析国际对灾区的反应与援助动向时,将科国的一系列动作——从第一批专业物资中的照明设备,到后续优先级的医疗康复物资,再到瓦洛克总理亲自提议并快速推进的、包含顶级促醒与神经康复模块的远程医疗系统捐赠——串联起来审视。
这些举措单看都合情合理,甚至值得称道,但分析员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超越常规国际援助的“特定性”,尤其是对“复杂创伤术后康复”近乎执着的强调,与基里延科办公室几次三番就相关细节进行询问的记录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标为“值得关注”的内部参考。
这份材料并未指向任何恶意,结论部分也谨慎地写着:“科方援助高效务实,展现了高度的人道主义精神与合作诚意。其关注点可能源于该国在应急医疗、特别是创伤康复领域的技术优势与输出意愿。” 但材料的附注和原始记录,还是按照程序,被送交到了更高层级的主管部门。
某日,在一次关于灾后重建与国际合作的高层内部会议上,两位领导在休息间歇聊起了国际援助的总体情况。
“科国这次真是雪中送炭,反应快,东西也实在,尤其是医疗设备。”一位领导感慨道。
“是啊,”另一位领导颔首,随手翻看着手边那份带附注的参考材料,“不过,他们那个瓦洛克总理,还有他那个能干的秘书基里延科,这次对医疗康复这块,关注得是不是有点太具体、太持续了?倒像是……”他笑了笑,带点调侃,“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特别关照某类伤情似的。”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心中一动。这位领导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份简报,提到过一位在救援中身受重伤、昏迷多日的民间女企业家,似乎还引起了国内媒体报道。
他沉吟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事。灾区有个女老板,自己带物资去救人,结果被余震砸成重伤,昏迷了好些天,新闻还报了。好像……她那个公司,跟科国还有点渊源?我记得资料提过,她在科国留过学,在那里办了工厂,回来后又创办了一个,现在两边经营挺好的。初期似乎还得到过科国某个半官方青年孵化计划的支持?”
另一位领导挑挑眉:“哦?有这事?一个留学生创业,能惊动对方总理办公室这么细致的关怀?除非……”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半是玩笑半是探究的语气,“除非这女孩本人,跟那位以冷峻强硬著称的瓦洛克总理,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私人交集?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两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前提及此事的那位领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这么一猜,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用女人来刺探情报,他们也擅长,国际政要也是人,有些私人关系埋在底下也正常。如果真是这样,那科方一些特别的关注,倒是解释得通了。”
这个猜测虽然大胆且未经证实,但却为科国异常细致的人道主义援助提供了一个潜在的个人化注脚。对于古国而言,了解重要邻国领导人的潜在关切点,即使是私人领域的,也并非毫无价值。
会议结束后,那位被点醒的领导回到办公室,召来了相关情报部门的负责人。
“灾区那个受伤昏迷的女企业家,文文,她的情况你们跟进一下。”领导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重点不是她的伤情,而是她这个人。再派人调查一下她在科国留学的详细经历,创业过程,尤其是与科国官方、半官方机构,乃至可能存在的与高层人士的任何间接或直接交集。要仔细,但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惊扰本人和家属,毕竟她是我们的英雄,也在养伤。”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只是为了更全面了解情况,便于我们更好地协调国际援助与合作。记住,尺度把握好。”
“明白。”负责人心领神会。很快,一项低调而深入的背景梳理工作悄然启动。目标不再是宏观的国际动向,而是聚焦于一个具体的、躺在病床上的古国女性公民。
她的求学记录、创业文件、公司跨境合作记录、在科国可能的社会关系网络……都将被以保护性调查的名义,进行一遍细致的回顾与审视。
没有人知道这场调查会揭开什么,或者最终是否会证实那个高层的猜测。但可以确定的是,文文这个名字,以及她背后可能连接的、跨越冰原的隐秘丝线,已经不仅仅存在于瓦洛克的沉默和基里延科的谨慎执行中,也开始映入了古国权力高层的眼帘。
病房里,文文的指尖在昏迷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图案似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涟漪。
窗外的光线移动,照亮了床边一瓶悄然更换过的、贴着复杂外文标签的营养补充剂——那是随着科国最新一批“高端医疗耗材”一同送达的,经过严格检验,被认为对重度创伤患者的神经恢复有潜在益处。
遥远的科国,瓦洛克在听取基里延科关于远程医疗系统即将启运的汇报时,目光掠过窗外阴沉的天空。
“告诉前方团队,”他平静地吩咐,“系统启用后,优先对接重伤员最集中的医院。我们要看到它实际的应用数据反馈。”
“是。”基里延科应道,心中明了,这“数据反馈”里,自然会包含对特定类型伤员的康复追踪。
光在云层后挣扎,风在冰原上呼啸。个人的命运与国家间微妙探测的齿轮,在灾难的余波与人性关怀的掩护下,无声地继续咬合、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