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肆把三轮车停在黎簇家楼下,熄了火。她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
“上去吧小鸭梨,我就不进去了。记得把门锁好哈。这次车费免了,下次按原价来。”
黎簇从车斗里爬起来,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脸上还印着车斗底板的纹路。
齐肆把烟点上,车钥匙一拧。
“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
三轮车缓缓后退,拐了个弯,尾灯消失在巷口。
黎簇站在楼下,看着那两盏小红灯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夜色吞没。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像个鬼片现场。
他摸黑爬上楼,从背包夹层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屋里黑着灯,没有声音,没有人。玄关的鞋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拖鞋歪倒在地上,旁边是他爸那双磨破了后跟的老布鞋。
“爸?”
黎簇喊了一声,没人应。家里没有人。没人在意他的失踪,也没人在意他的回归。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缝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留了张字条,用一只倒扣的杯子压着。他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有事离开,勿念”。
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旁边是一桌早就凉了的饭菜,红烧肉结了白色的油脂,青菜蔫在盘子里,米饭又凉又硬。
他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摞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数了数,够他花很久很久。
黎簇坐在桌前,心里很不是滋味。失踪了那么久,唯一迎接他的居然只有一桌饭菜,一张纸条,和一捆现金。
但他没有太多的情绪。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他只是安静的坐着,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搁浅在岸上的船。潮水退了,他还在。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三声,不急不慢。
黎簇没有动。
又是三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黎簇还是没有动,甚至没有往大门看一眼。
敲门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停了,脚步声远去。
黎簇知道那不是他爸。黎一鸣不会敲门,他有钥匙。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有一种预感。黎一鸣不会再回来了。
妈妈走了。
现在爸爸也走了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钟表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盘结了油脂的红烧肉,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主卧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动。
黎簇猛地回过神,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推开主卧的门。
齐肆正费劲吧啦地从外接水管往上爬。半个身子已经翻进了窗户,一条腿还挂在外面,裤子被水管上的锈迹蹭得黑一道白一道。
她抬头看到黎簇,喘了口气,不耐烦的骂道:“我敲半天门你没听着啊?你耳朵塞鸡毛了吗?我他妈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去!”
齐肆从窗户上跳下来,把一本卷了边的五三塞进黎簇怀里,封面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蹭的灰。
“你落东西了。看我好吧,还专门给你送过来。”
黎簇低头看着那本五三,沉默了很久。
这点东西也值得你飞檐走壁爬进我家吗?
齐肆已经自顾自地走出主卧,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翻了翻,见啥都没有又给关上了。
“有吃的没?我都饿了。这个点老曹都关门了,我随便对付一口。”
黎簇站在主卧门口,他看着齐肆在厨房里翻找的背影,忽然开口:“齐姐,我爸走了。”
齐肆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一碟剩菜放进微波炉,按下开关。
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亮了她半张脸。
“节哀。”
“他是离家出走了,不是走了。”
齐肆沉默了一秒,然后认真的纠正:“哦哦,私密马赛。”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端出热好的菜,在厨房里又翻了翻,翻出两箱啤酒,拎到茶几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你喝两杯吗?趁我还有时间能陪你一会儿。”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一个小时,我得去找个人。”
黎簇几乎没有犹豫。“喝。”
菜没怎么吃。黎一鸣炒的菜齁咸,盐不要钱似的往里搁,红烧肉咸得发苦,青菜咸得发苦,连米饭都被菜汤浸得咸了。
两个人对着那桌咸得发指的菜,默契地选择了放弃。酒当水喝,一口菜没吃,先对瓶吹了好几瓶。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下去,冲淡了嘴里的咸味,也冲淡了心里的苦涩。
“哦对了,还有个东西给你。”
齐肆从口袋里翻出一部手机,隔着茶几丢过来。黎簇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进菜盘子里。
“瞎子包里的,这个好像是要给你的。这手机没电池,我让小六给装了一下。”
黎簇翻来覆去看了看,很普通的智能机,黑色外壳,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翻了翻通讯录,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就是一串数字。
两瓶啤酒下肚,酒精的劲儿已经上来了。胃里烧得慌,脑子也开始发沉。
黎簇趴在桌上,手指拨弄着那个唯一的号码,摆了摆手,声音含糊不清:“你打吧。这种没有备注的,多半是卖保险的。”
齐肆也有点上劲儿了。她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拿过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齐肆心想,这家保险公司还挺敬业,大晚上的还值班。
“歪,保险公司吗?我买份人寿保险。受益人填……填……填谁啊?”
对面沉默了几秒。齐肆以为信号不好,把手机换了边耳朵,又歪了好几声,那边才终于响起声音。
“齐肆。”
“啊?”齐肆脑子转得有点慢。
“填齐肆?”她挠了挠头,眉头皱起来,“那我死了怎么领保金?”
对面又沉默了一瞬,“你喝酒了?”
齐肆没理他,自顾自地琢磨着,“要不填齐桓?不行他也领不了……”她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哎我能不能填齐羽?这样我死了你们能不能帮我找到他,然后把保金给他?歪?歪?”
她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挂了。
齐肆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家保险公司什么服务态度,”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