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是街角的一家,烟火气很足。而且菜量也大,还送凉菜。
店里灯光是暖黄色,几张塑料桌椅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炭火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人间烟火气十足。
齐肆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菜单往桌上一扔:“随便点。”
黎簇坐在了齐肆身边,苏万和杨好坐在对面。
三小孩拿着菜单,击鼓传花研究了十分钟,最后点了二十根串。
齐肆看了一眼,直接把数量翻了一倍。
“这么点够谁吃的。”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拿三瓶北冰洋,一瓶啤酒。”
黎簇愣了一下:“你要喝酒啊?”
齐肆把菜单递给老板,理所当然地回答:“撸串不喝酒有什么意思,你放心我酒量很好的,不至于最后要你扶着我回去。”
她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补了一句:“你们就别想了,乖乖喝北冰洋。”
等待上菜的时候,苏万忍不住问:“姐姐,你刚才说你没上过高中?”
齐肆正看着墙上的一幅画,闻言点了点头。
“嗯,初中也没上过。”
苏万和杨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天骂别人,今天居然遇到真正的九年教育漏网之鱼了。
墙上那幅画画着一条大鱼,旁边还有一只大鸟。
“北冥有鱼。我有个员工就叫这个名字。”
“你不是没上过学吗?居然知道这个?”杨好脱口而出,手里还在剥一个卤花生。
齐肆终于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皱着眉瞥了杨好一眼:“我只是没上过学,不是没上过课。”
什么意思,她长得很像文盲吗。
她可是玄妙职业技术学院,风水专业的高材生啊!
苏万小声问:“那你知道画上是什么吗?”
齐肆盯着苏万,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在侮辱我”。
“不就是文言文吗,当谁不会?”
她往后一靠,清了清嗓子。饱含感情的背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黎簇灌了一口北冰洋,没想到她还真有两把刷子。不上学居然还没荒废学业,这么自律的吗。
要是换他,准荒成废墟了。
“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噗——!!!”
黎簇嘴里的北冰洋全喷在了苏万脸上。
苏万抹了一把脸,“鸭梨你干嘛!”
黎簇抽了两张纸,一张擦嘴一张递给苏万。
齐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在继续往下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需要两个烧烤架。”
杨好嘴角疯狂抽搐,想笑又硬撑着装高冷,脸都快抽筋了。
恰好服务员将烤好的串端了上来。一盘麻辣的,一盘特辣的。
“一个麻辣,”齐肆接过串,放在桌上,“一个特辣。”
她拿起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口。
“配瓶雪花,勇闯天涯。”
黎簇趴在桌上,笑得直抽抽。
苏万喝了一半被呛得捂嘴咳嗽。
杨好还想再绷一下,但是失败了。笑成了美人鱼的警察。
服务员放下串,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上完菜赶紧走了。生怕晚一会儿就被传染。
“哎姐姐,你为什么没上学啊?”好奇宝宝苏万发出问题。
齐肆酝酿了几秒,情绪顿时低落起来。
“其实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那就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苏万不解:“这不是每天都在上演的固定节目吗?”
齐肆握着酒瓶,满目悲伤:“我们家一开始,然后,最终……”
苏万猛的放下了手中的串:“你竟遭过如此苦难!”
杨好一脸茫然:“你俩对话令我混乱。”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俩病一块去了吗,要不然去医院打听一下看看当年是不是住同一间病房的病友?
简简单单吃了顿烧烤配啤酒,出了店就该分道扬镳。
江湖路远,就此别过。
黎簇和两人道别后转身跟在了齐肆身边。
俗话说的好,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齐肆就没着急回家,绕路去了另一条街。路边摊又吃了九十九。
“齐姐…我吃不下了。”黎簇捧着一碗加了香菜老长沙臭豆腐,吃的有点撑。
齐肆原本没打算给他吃。但是她忘了跟小吃摊的老板说不要香菜了,所以导致这一份完美的臭豆腐被毁了。
然后她问黎簇:“你吃不吃臭豆腐?”
黎簇:不想吃的东西给我,拿我当垃圾桶呢?
齐肆:少废话,让你吃你就吃。
黎簇自愿跟着齐肆又吃了一路,吃的他犯困。还以为自己吃晕碳了,一看手机原来都凌晨一点了。
“困了?”齐肆一向很敏锐,即使黎簇极力的抑制打哈欠的念头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没有没有。齐姐,你还想去哪里,我陪你。”
齐肆将钥匙丢给了黎簇,“回家睡觉去吧,我有事不留你了。”
黎簇手忙脚乱接住钥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把我当累赘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跟养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想来想去,黎簇还是停下了脚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离开。
手里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指节用力到泛白,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
他低头盯着地面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孤零零的一道,和这把能打开那间宽敞屋子的钥匙格格不入。
宽敞有什么用,再大再暖,没人等着,跟他那个冷冰冰的家有什么区别。
齐肆说走就走,连句多的交代都没有,刚才还一起吃着烧烤,刚才还替他挡了麻烦,转头就把他像件多余的东西一样打发走。
是真的有事,还是像她妈妈一样找了个借口转头就抛下他。
都当他是累赘吗……
他在心里反复碾着这两个字,越想越堵,越想越慌。
本来就没什么人要,父亲不管,母亲远走。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肯收留,给他一口热饭,危难时伸手拉他一把的人。结果把他卷进一堆破事里就若即若离,到头来还是嫌他麻烦,嫌他跟着碍事。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钥匙串,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脚步僵在原地,迈不开,也不想迈。
凭什么要他乖乖回去等,凭什么他就只能被安排,只能被丢下。
他不想回去守着一间空房子,不想再体会那种被人随手抛下的感觉。
心里那点委屈和不安搅成一团,混着少年人死撑着的倔强,突然就拧出一股劲儿来。
凭什么不能跟着,他不添乱,他能帮忙,就算帮不上,也能安安静静跟着,绝不碍事。
他攥紧钥匙,咬了咬牙,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下定的决心冲散。
要回头,要追上她,要开口让她带上自己,就算被骂被嫌弃,也比一个人留在这儿强。
他猛地转过身,喉咙里那句“等等我”已经卡在了舌尖,抬头的瞬间,却整个人僵住。
身后空荡荡的。
路灯一盏盏往远处延伸,街道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就连夜市的路边摊,都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
齐肆早就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等他反应过来,人都已经出去二里地了。
那股刚涌上来的勇气和决心,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凉得透彻。
黎簇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将钥匙揣进口袋,双手插兜朝公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