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妙观这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日子像被拉长的过期糖丝,缓慢粘稠,还带着苦。
甜得很勉强,涩得很真实。
汪灿已经在这儿住了快十天。
随着药效的消退,汪灿已经能被人搀扶着挪几步,能自己勉强坐起来吃饭,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听听鸟叫。过着愉快的退休生活。
玄妙观风水一向养人。这身体的元气一恢复,汪灿就开始蠢蠢欲动。
脑子里第一百零八次规划的逃跑路线在次日的下午实施,下午失败,还是下午被拖了回去。
更闹心的是小谢据说被叫去道观旗下的什么客栈帮忙去了,整个玄妙观就只剩下那个女人能照顾(zhe mo)他。
汪灿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晒过太阳的被褥睡着暖暖的,额头上搭着凉毛巾,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齐肆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正剥着一个饱满的橘子。
“小陈啊,你说你也真是的。想吃鱼就直说嘛,我帮你抓就是。你还非要自己逞能,拖着条不利索的腿,跑去下河捞。差点把自己淹死。”
她塞了三瓣橘子进嘴里,“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的腿脚,跑起来还没七老八十拄着拐杖的老头快。瞅瞅,这下好了吧?鱼影子都没捞着半片,还把自己给冻得透心凉,烧得跟个小火炉似的。”
“都说了别着急忙慌地动弹,好好养着。这下好了,刚能走两步,又得躺平了。唉,年轻人,就是不听劝。”
橘子两口被她吃完,一个没给汪灿留。
哦,也不是什么都没留,橘络倒是留着给他泡水了。
汪灿双目无神地盯着床帐顶,小脸烧的跟猴子腚一样。
谁他妈想吃鱼了……
他是想逃跑啊!
靠着这几天偷偷积攒的力气和观察到的路线,一路扶着墙躲躲闪闪的溜出了道观,来到了后山。
眼看着自由就在前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只体型彪悍的野猪,结结实实的给他撞飞了。
自由那么近,又那么远,也从他的手里溜走了。
那野猪估计是心情不好,看到他这个障碍物,二话不说,低着头就冲了过来。
汪灿腿脚还没利索到能躲闪的地步,直接被撞得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掉进了后山那条河里。
野猪撞完他刹不住车,一头撞猎人的陷阱里当场嘎了。
它一嘎了之了,汪灿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扑腾。
越扑腾身体越往下沉,不扑腾沉得更快。一张嘴就被河水灌满,想呼救也喊不出来。,呛得他肺叶火辣辣地疼,窒息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河水带走了最后的热量和力气。
“卧槽,被撞下去了?妈的真麻烦。”
河岸隐约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女声,紧接着是落水的声音。
汪灿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迅速靠近。还没等他看清是谁,一条手臂就伸了过来,薅住了他的裤腰带。
拽着他像拖死狗一样游上了岸。
两人破水而出。汪灿剧烈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还没等他把肺里的水咳干净,又被那只手连拖带拽地弄上了岸,粗暴地扔在潮湿的草地上。
“还活着吗?活不了我就给你扔回去了。”
汪灿肺部火辣,喉咙嘶哑,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喘着气。
齐肆见他没反应,眉头一皱,几下扒开他湿透贴身的衣服,双手交叠,用力按在他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
按了十几下,汪灿还是一副安详升天的模样。
齐肆啧了一声,手下力道加重:“啧,你可别真死了啊。你死了,我这几天不是白忙活了,以后我玩谁去。”
这话说得,让半昏迷中的汪灿都忍不住想翻白眼。
记不清第多少次按压,汪灿猛地弓起身子,“咳” 一声把喝下去的河水都吐了出来。
幸亏齐肆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地抓过旁边的石板挡在了自己面前。
汪灿吐出的水全被石板反弹,结结实实地糊了他自己一脸。
他剧烈地咳嗽着,但好歹气儿是喘上来了。他又一次被齐肆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捡回来的命还没捂热乎,就差点又丢掉一半。
齐肆见他恢复了呼吸,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弯腰抓住了汪灿的脚踝。
沿着后山崎岖的小路,把虚弱无力身娇体弱的汪灿一路拖回了玄妙观。
路上的碎石,枯枝,泥土啥的全都亲密无间地问候了他的后背屁股和脑袋。
怎么回的道观,汪灿不敢再回想第二次。
太恐怖了……
要出现心理阴影了。
……
…………
“发什么愣啊?喝姜汤。”
齐肆的声音把他从不堪回首的回忆中拽了回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棕红色液体,递到了他面前。
浓郁的姜味中还夹杂着一丝让他头皮发麻的味道。
汪灿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抗拒:“我不喜欢姜。”
“那你就继续病着,然后在这儿躺上十天半个月,慢慢熬。反正我是不介意多照顾你几天。”
汪灿:“…………”
他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弊。
高烧带来的头痛和虚弱感是真实的,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才能进行下一次逃跑计划。
而且,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继续病着,眼前的女人绝对有办法让他病得更丰富多彩。
他咬了咬牙,自己接过了碗。闭着眼,屏住呼吸,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姜味和红糖的甜腻充斥着口腔,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姜汤里还有一股浓郁到直冲天灵盖的香菜味。
“你,你煮姜汤放香菜?”汪灿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难以置信地瞪着齐肆。
“什么香菜?”
齐肆一脸无辜,“我明明是按照小谢教的步骤煮的啊,只放了姜片红糖桂圆枸杞红枣啊……哪来的香菜?你想吃直说呗,还非说我放。”
“我不想吃!”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可能是用上次给你熬药的那个锅煮的没刷干净?”
汪灿又双叒叕沉默了。
没刷干净?那得是多不干净才能让香菜味残留到如此浓郁?
你是压根就没刷吧!!!
齐肆看着他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终于良心发现安慰了两句:“其实香菜对身体也挺好的嘛,驱寒发汗。你凑合喝呗,良药苦口……呃,怪口也是口。”
“那你怎么不喝!” 汪灿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又没感冒。谁感冒谁喝,天经地义。”
汪灿没招了。
他哪里是在养伤,他是在受刑!
灿队深刻觉得如果继续待在这那不是精神失常就是身体发凉。
原本对香菜的态度只是无感,属于餐桌上可有可无的调味点缀。但来了玄妙观之后,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香菜了。
这股对香菜的怨念深重到以至于当晚,汪灿迷迷糊糊发着烧都做起了噩梦。
梦里,无数棵巨大的香菜,挥舞着叶子,张牙舞爪地追着他跑。他跑得气喘吁吁,最后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逃。
那些香菜狞笑着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然后钻进了他的被窝。
等等……被窝?
汪灿猛地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冷汗涔涔。梦是假的,但被窝里有东西是真的。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手臂搭在他胸口,一条腿还毫不客气地横跨在他腰上。
“柳逢春!你干什么?!”
汪灿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试图把她推开。可他浑身本就因为发烧而酸痛无力,这一推根本没多少力道。
“嗯……别吵……”
齐肆睡得正熟,被他一推一嚷,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汪灿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火辣辣的,整个人都懵了。巴掌打下来的瞬间,鼻尖嗅到了淡淡的檀香。
一瞬间,焦虑烦躁的心情像是被泡进了一杯好茶,慢慢静了下来。随着檀香的散去,脸上火辣辣的疼才慢慢浮上来。
天天砍柴的人……果然力气很大……
明天这脸怕是要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