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红薯砸在小小的张海客身上，压得他不得不弯下脊梁。

小张海客想着算了，抓紧吃完抓紧回去吧，再耽搁下去等天亮了就瞒不过去了。

他颠了颠背上的红薯，刚迈出步子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狗叫。

三小只齐齐回头。屋门口原本呼呼大睡的大黄狗不知道咋的居然醒了，冲着这伙盗贼叫的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齐肆好悬把狗尾巴草咽下去，“不是，这活爹怎么醒的？！”

撞晕后醒来发现自己被活埋气的要死咽不下这口气于是爬出来一口咬醒了看门狗的猹：不知道，大黄的睡姿很曼妙~

大黄的嗷嗷叫很快吵醒了户主。屋里先是亮起灯，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哪个孙子偷我家菜！”

三小只立马跑到了齐肆身后，动作一致的将她往前面一推！

齐肆脚下被随机刷新的藤一绊，怒发冲冠的户主大门一开，两人砰的一声撞了个结结实实。

户主半夜被吵醒本就一肚子火还被偷菜的给撞了，气的揪起齐肆的领子，扬手就要打。

“等等！”

这一撞力道不轻，直接给齐肆头发都撞散了，柔顺的披在肩上。她抬起头，卡了一个月光能映到的角度在视线死角猛掐一把自己的大腿，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泛红的眼眶，配合散落的长发和灰扑扑的脸，以及带着哽咽的嗓音，效果十分具有欺骗性。

“对不起大姐，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男人几年前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房子前两天还被村霸给占了，说是抵我男人生前的债。”

她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在倒霉蛋身上搜刮到的点油水，全塞到了户主手里。

“大姐，我们给钱。您行行好，我不吃不要紧，别让这三个孩子饿着。”

今日人设：芳龄四十八，丧偶带三娃。

户主大姐哪还舍得跟齐肆发火啊，她反手把钱都塞了回去：“老妹儿！不着急嗷！你看看就拿这么点够干啥的啊，不能让娃饿着也不能饿着自己！”

大姐跑去地里又挖出一堆红薯，苞米，一分没要全塞给齐肆了。

“老妹儿，来，拿着。看你年纪也不大，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真是辛苦你了。”

齐肆扶额道：“我都四十八了。谁知道都这个年纪了出这档子事啊…可能真就是命不好。”

户主大姐一把握住齐肆的手，热心的开导她。告诉她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害怕，微笑着面对它。苦难总会过去的。

齐肆临走前还是把那些钱偷偷留在了大姐家。

这下不用纠结谁来拿菜了。四个人就没个空手的，左手红薯右手苞米。

小张海客已经无暇去顾及齐肆刚才扯的谎了。他盯着齐肆的头发，重新审视着眼前人。

这么仔细一看，她的确比一般男人骨架小。所以她不是男的，是女的？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看过的那些话本故事里的桥段，结合齐肆的身手和行事风格，脑补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正在被追杀？为了活命，不得已才假扮成男人，隐藏身份？”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齐肆的脚步停在一条小溪旁。她没有立刻回答小张海客的话，反而打量起了周围的景色。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周围是茂密的树林，远处隐约有蛙鸣虫唱，环境清幽，是个适合休息和烤东西吃的好地方。

“嗯，这风景不错。靠近水源，取水方便，林子密，柴火也多，还没人打扰。”

她将怀里沉重的大布袋“咚”地一声放在溪边相对平坦干燥的草地上，帮着三小只将他们手里身上的货物都卸下来，堆放在一起，然后朝着旁边的林子扬了扬下巴。

“我去拾点柴火，你们把红薯和玉米洗洗干净。注意点别栽水里。”

齐肆说完就朝着林子走去，完全没有要回答小张海客问题的意思，直接给他忽略了。

“哎！你听没听到我说话啊！” 他冲着齐肆的背影喊道，“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见齐肆脚步不停，小张海客一咬牙，猛地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齐肆身前。小身板挺得笔直，仰着头，瞪着眼，大有一副“你今天要么把话说清楚，要么就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架势。

齐肆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挡在面前炸毛的跟只小公鸡似的张海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单手就将小张海客给提溜了起来，反手丢到了小溪边儿上。

“老实待着，洗菜。” 齐肆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黑黝黝的林子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之间。

齐肆没去太久。林子边缘枯枝不少，她很快就抱着一大捆干燥的柴火回来了。

溪边，三小只已经挖好了一个简易的土坑，坑边用石头垒了一圈，防止火星溅出。

他们乖乖地围坐在土坑边，眼巴巴地等着。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已经洗干净，表面还挂着水珠的红薯和玉米。

效率还挺高。

齐肆将柴火放下，手腕一翻指间凭空出现一道符。再一转，符箓无火自燃。

她将符丢进土坑里，火光很快跳跃起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照亮了三张脏兮兮的小脸。

齐肆又从里衣撕了块布下来，走到溪边打湿，挨个儿给三个小崽子的脸擦干净。

“齐道长，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啊？”

齐肆手上动作没停，将串好的红薯均匀地架在火堆上方合适的高度。

听到张海杏的问题，她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似乎多了些深意。

“出门在外的方便点。”

小张海杏托着下巴，歪头问道：“那你今年到底多大啊？”

齐肆发出一声轻笑，下意识的转起手里的一截树枝来。

“小道今岁，双九之年添一龄。”

双九是十八，添一龄是……

小张海客愣住了，连手里的红薯都忘了翻面。

十九岁？只比他大十岁左右。可她的身手，胆量，还有那种仿佛看透许多事情的沉稳（偶尔抽风不算）根本不像个只有十九岁的人。

小张海杏则是“哇”了一声，“我到你这个年纪能不能也像你这么厉害啊！”

小张起灵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翻动一下快要烤焦的红薯。

红薯和玉米渐渐烤熟，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四个人围着篝火，安静地吃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夜宵。

果然好吃。

吃饱喝足，填平土坑，熄灭篝火，齐肆再次抱起起三个已经有些犯困的小崽子，将剩下的食物系在了身上。赶在黎明前将三小只送回了张家。

齐肆安顿好三小只，原路返回。庭院门口却不见烛阴和沧澜的影子。

“人呢？”

跑哪去了？亏她还带夜宵回来给他们。

齐肆挠了挠头，有点纳闷，但也不算太担心。以烛阴和沧澜的本事出不了什么事，顶多是又跑到哪个奇怪的地方去了。

找不到人，她索性就在孤儿庭院门口的那块石阶上坐了下来。

黎明前的空气带着凉意，四周一片寂静。她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脑子里有些放空。

身边毫无征兆多了一丝气息，齐肆转头一看，小张起灵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她身边。

“怎么醒了？是我刚才吵到你了？还是做噩梦了？”

小张起灵没有回答她这两个问题。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手臂上的伤痕已经在衣角的包裹下慢慢愈合。

“下次，还来吗？”

齐肆愕然了一瞬。

她看着小张起灵那双清澈的眼睛，轻轻地执起了他的手。

齐肆的手温暖，带着常年握剑和符箓留下的薄茧。小张起灵不讨厌这样的温度，这温度很舒服。

“会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小张起灵的目光，落在了齐肆耳朵上微微晃动的铜钱耳坠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努力将眼前的影像刻印进记忆的最深处。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已经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红。

齐肆松开握着小张起灵的手，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对他笑道：“好了，快回去吧。再睡一会儿。昨晚就当是一场有趣的梦吧。”

她背朝着小张起灵挥了挥手，足尖轻点翻过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