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海客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他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地扒在齐肆的背上,两条小短腿紧紧箍着她的腰,两只胳膊搂紧她的脖子,脸埋在了香火气的道袍后领。
这个姿势抱得紧是真的,他妈的累也是真的。
别误会。
这绝对不是因为他突然对这个来历不明行为诡异还威胁要给他变尾巴穿开裆裤的外人产生了什么“吊桥效应”或者“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好感。
纯粹是为了活命!
因为这个道士,自从扛着他们仨翻出张家院墙后,就压根没走寻常路!
平坦的小径,宽敞的大路,她看都不看。
高低错落瓦片老旧的房顶,她如履平地。
她好像忘记了身上挂着三个小孩,时不时还来一个前空翻,跳过两座房子之间的缝隙。再来一个后空翻,从高一点的屋顶落到矮一点的棚子上。
每一次起落翻转都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和离心力,还有瓦片被踩得“咔嚓”的声音,他好怕下一秒这房顶就碎裂坍塌。
小张海客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一会儿提到嗓子眼,一会儿又沉到肚子里,七上八下,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稍微松一点手,下一秒就会被这道士一个鹞子翻身给甩飞出去,然后从几丈高的屋顶自由落体,最后“啪叽”一声,摔在不知道哪家的天井里或者石板路上,死得悄无声息。
为了不死了都没人发现,他必须抱紧。用生命抱紧。
相比之下,被齐肆夹在咯吱窝下的小张海杏,和被扛在肩上的小张起灵,虽然也颠簸得厉害,但至少没有随时可能被抛飞的致命恐惧。
小张海客被颠得晕头转向,差点都想吐出来了。小张海杏,仰起小脸,满眼崇拜的看向齐肆。
“道士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齐肆落在一个倾斜的屋顶上,停下脚步想了想。
“现在啊……还不是交换名字的时候。”
“你们就叫声齐道长吧,叫道士哥哥也行。”
小张海杏晃着腿,“原来道士哥哥姓齐啊?那你要带我们去哪里玩!”
小张海客在背后翻了个白眼。还玩呢?回头给你卖了都不知道,这道士绝对脑子有问题!
齐肆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带你们去体验体验,我像你们这个年龄的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游戏?” 小张海杏更好奇了,“什么游戏?需要飞到房顶上玩吗?”
“那倒不用。”
齐肆说着,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屋顶边缘停了下来。她将夹着的小张海杏和抱着的小张起灵放下,又把背上面色很不好的小张海客也摘了下来。
三小只长途旅程好不容易脚踏屋顶,都忍不住晃了晃脚才站稳。
小张海客扶着还有些发软的腿,抬起头,顺着齐肆的目光向前看去。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被田埂分割成一块块的菜地。
月光下,能隐约看到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沙溢丝,跑人家菜地去了?
他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齐肆,指了指下面的菜地:“玩……游戏?需要到别人家的菜地吗?”
怎么有种被人诓骗了的感觉?
齐肆一脸理所当然,“是啊!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晚上干这个。偷菜。”
“从街头偷到街尾。哪家菜好偷哪家,专挑家里养了看门狗的人家偷。”
“信我。没有偷过菜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狗一叫,人一来,我们就跑。肾上腺素飙升,那叫一个惬意。比什么训练都有意思。”
小张海客:“…………”
小张海杏:“…………”
小张起灵:“…………”
三小只集体沉默。
这是哪门子的游戏?这分明是做贼啊!被主人家抓住怕不是打断腿的啊!
张家虽然训练严苛,有时行事也不那么正道,但起码的不主动招惹普通民众,不轻易暴露行迹的规矩还是有的。
这种明目张胆只为找刺激的偷菜行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小张海客表示不理解,“偷菜?你是看不上别的游戏了吗?”
他本来想说“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但没敢。
怕她一个不高兴让他原地穿开裆裤。
齐肆眉梢一挑,“呦呵,你看不上偷菜?”
她不等张海客回答,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了下方的菜地里,然后转身,对着还站在屋顶边缘的三小只招手。
“下来下来!别磨蹭!今晚道爷我就带你们,体验一把真正的童年乐趣!”
站在有三个自己高的最顶上的小张海客&小张海杏&小张起灵:“……”
齐肆一拍脑袋。
“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还是小孩了。”
齐肆又上去一趟给三小只抱了下来。
三小只在她面前排排站好。齐肆背着手,清了清嗓子。
“偷菜小分队!全体都有!”
三小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张家的训练本能),虽然脸上还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报数!” 齐肆下令。
小张海客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硬着头皮,第一个开口,声音干巴巴:“……一?”
小张海杏倒是很快进入了状态,清脆响亮地接上:“二!”
随后,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站在边上的小张起灵身上。
小张起灵没什么表情,沉默地抬起了小手。
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没有声音,但意思明确:三。
“不错不错!很有精神!很有默契!”
齐肆走到菜地中央,指了指脚下那片茂盛的红薯叶。
“知不知道,怎么才能在这茫茫薯叶中,挖到又多又大,又甜又面的好红薯?”
三小只再次面面相觑。
挖红薯?
这个……张家真的没教过啊!
他们学的都是怎么识别古董年代,怎么破解机关密码,怎么追踪敌人痕迹,怎么在极端环境下生存。
谁教过怎么偷……啊不,是挖红薯啊?!
齐肆一猜他们就不会,摆出一副齐铁嘴曾经教她念书的样子装模作样的教。
“听好了,就挑那些叶子肥厚,颜色深绿油亮,分枝又多又壮的。”
“叶子长得好,说明营养足,所以下面红薯长得也好。分枝多,就说明下面的红薯多。有多少分枝,就有多少红薯。记住了吗?”
三小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理论结合实践!” 齐肆一挥手,如同指挥千军万马,“去吧!这片菜地,就是你们的战场!”
“多劳多得。 挖的多就吃的多,挖的少就吃的少。”
说完,她自己先找了个树桩坐下,一副监工的架势。
“好好干听到没。”
三小只互相看了看。
小张海客是一脸“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干这种事”的生无可恋。
小张海杏是跃跃欲试,觉得这游戏还挺有意思。
小张起灵已经默默蹲下身,开始观察身边最近的一丛红薯叶。
三人分散开来,各自找了一处看起来叶子肥厚的地方,开始……用手刨土。
“道士哥哥,没有铲子。”
齐肆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和一沓符,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卫生纸,道观的钥匙还有个下寒潭前取下的唇环。
她默默看着这些东西,又给装回了口袋里。
“咱们就是要用自己的双手获取,不借助任何工具。这样吃起来才最香。”
小张海杏思考了两秒,倏地抬头:“有道理!”